烈日下,一个皮肤白净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在乡间的泥土路上。
“咳咳…怎么会这样,这里是哪里?…我…好饿……”
少年抬头望了望前方,却只能看到歪歪扭扭的小道上,洒落着被道旁树林灌木遮挡的痕迹。忽然,凹凸不平的土坑绊倒了他。他努力地用胳膊撑了下,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自身极度虚弱的原因,以失败告终。
少年的眼皮越来越重,虽然他内心不断地告诫着自己,但仍然抵不住身体的疲惫,渐渐地,意识模糊了起来。
“哒哒嗷~嘀嘀哒嘀哒哒~”远处有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这…是地狱的使者吗……”这样想着,少年终于晕了过去。
小路尽头,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农,牵着一头黄牛缓缓地走着。他嘴里哼着歌,时不时还高声唱上两句,似乎心里很是开心。突然,小路上少年的身影映入老农的眼睛。老农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浑不在意地继续前进着。
随着距离的拉近,老农的目光渐渐发直,他盯着少年身上穿着的衣服仔细瞧了瞧,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走到少年身边不远处,低头再度细细瞧了瞧,肯定了心里的想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老农直起身来,向着四周好一阵张望,才念念有词道:“这是哪里来的富贵娃娃,怎么会让我老王遇上……难道我也要发财啦?”
确认了四周无人,老农这才赶忙走上前去,捏了捏倒在路上的少年衣角,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对!竟然还活着?!”
老农察觉到了少年后背的微微起伏,连忙将手指探向少年的鼻息。
“果然是个活的!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大少爷?”
老王激动得手都颤抖了,他连忙将少年扶上他一向最为宝贝的黄牛的背上,牵着黄牛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渐渐昏暗。老农本打算马上去隔壁李九那里借头毛驴,好骑着毛驴赶快去附近的镇上问问,看看是哪家大户的少爷丢了。但回头看了看少年毫无血色的干枯嘴唇,叹了口气,还是留了下来。
他决定,先将少年救醒,再去找寻他的家人吧。“这样至少保住这小子的命,也好多换些钱。”
老农这样想着,将少年搬到了自己的木板床上,拿来井水喂少年喝了下去……
过了许久,喝了一点水的少年,终于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眼睛,两眼无神地看着茅草做的房顶。
“#@¥*?”昏暗的环境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少年顿时吓了一跳,努力将头转了过去,却只看到一张黄黑皱巴的脸。
少年颤抖地问道:“你是…恶魔吗?”
“你终于醒啦,来,再喝点水。”老农下意识地忽略掉少年嘴里嘟嘟囔囔的话,连忙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并将手边黑乎乎的瓢递到少年面前。
可在少年眼中,面前的这个丑陋人形怪物,冲着自己做鬼脸,还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说不出的害怕,连忙往后面挪了挪,大声说道:“不要……不要……”
听了这几句话,老农的笑容凝固住了。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吧?”
眼见少年仍是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从嘴里冒了出来,老农呆住了,在他几十年的人生中,从没有见过不会说话,不,应该说,不会讲他说的话的人。
好半天功夫,老农才缓过来,叹了口气,默默想着:“莫非是脑子糊涂了?算了,反正他这身昂贵衣裳,定然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明日再去镇上问一问,最近有哪家人家不见了公子……”
另一边,缩在角落的少年也看清了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农,以及屋内的景象。这分明就是一处没有窗户的破旧房间,眼前这人恐怕就是这个屋舍的主人,只不过由于不好好吃饭,导致他长得又丑又瘦。
少年一边这样思考着,一边左右看了看。这屋子、这床、这…地上的破烂抹袋,难道这里是破旧仓库?
从小生活在现代世界的他,一时之间没有把“穷”“苦”这两个字,和眼前的景象连接在一起。
是的,在半日之前,他还坐在家里,玩着最先进的VR游戏。就在他成功和团队打掉了游戏中最强大的boss之后,突然一阵晕眩,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草丛中,不仅身上的VR设备不见了踪影,而且周围也没有一丝人烟。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换了一个游戏场景。可当他穿过灌木丛,被划伤了之后才发现,眼前竟然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回到眼前,少年发现他没有死之后,渐渐放下对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的老农的恐惧,试探着开口道:“你…您好,我叫宋志霄,见到你很高兴,请…请问你…您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见老农摇了摇头,少年略微胆子大了起来,又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农再度摇头,少年忽然眼眶一红,眼泪噼里啪啦滚落下来,哭了起来。老农见状叹了口气,开口仍是少年听不懂的话语:“#@*¥&……”
少年走了一天,虽然之前昏迷了一段时间,但身体依旧疲倦异常,哭着哭着,竟慢慢睡着了。
老农看着少年渐渐安静下来,微微松了口气,便躺进了地上那堆破麻布当中。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在黑暗中,老农却久久没有睡着。他回想着今日少年的衣衫穿着,想象着明日找到少年的家人,拿到一笔厚厚的赏钱,去镇上买一栋房子,然后把他儿子接去……
想到这里,他又默默叹了口气。前些天,他那个被野兽搞成残疾的儿子,趁他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活生生把自己淹死在水盆里。
唉,算了。他自己一个人住到镇上去吧。到时候……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傍晚时守在床边看到的,少年的那张脸,和他一直照顾的儿子的脸,竟然越长越像,渐渐重合……
第二日,天刚刚亮起,老农便起来了。他给依然熟睡的少年留了一瓢水,大半个馍馍,便出发去镇子了。
来到镇上,老农四处打探,得到的答复都是不曾听说过哪户富贵人家丢了孩子。过了午时,仍旧一无所获的老农,不得不踏上回村的道路。他还要赶回去照顾庄稼呢!
走在路上,老农的脸上已不见喜悦之色。他生平少有的两次,遇到附近的富贵人家的子弟走失,很快就传遍了全镇,乃至通知到他们李家村的村长那里。可现在……
老农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推开茅草屋半掩着的破门,蓦的停下脚步,一时竟忘了呼吸。半晌,老农叹了口气,自嘲一般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又仅仅闭上。默默地捡拾起房间另一边农具,出门套上老牛,去田里劳作了。
原来,那少年醒来以后竟离开了这里。老农心中懊悔、担心交织着,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心中的郁闷,只得将力气全部发泄在田地里的杂草上,一下,一下……
傍晚,辛苦了一日的老农,一言不发地回到家中,将老黄牛拴好,正要进屋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茅草屋中走出,就像是迎接他的样子。老农看向少年,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这一刻,他似乎听懂了少年说的话:“你回来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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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六年过去了。
这六年间,发生了很多事,也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少年长大了。他从一个瘦小不爱说话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高大不爱说话的少年。
他有了一个名字,王谋,是老王头他那死去的残疾儿子的名字,老王一开始这样叫着,后来想要给少年改名。毕竟,这个名字或许不吉利。但是少年不肯。
少年长得一表人才,皮肤白白净净,不像是天天和老王种地的样子,可他确实天天顶着太阳在田里劳作。远近的村落里的姑娘都喜欢他,可他似乎看不上这些小村子里的姑娘,就连最漂亮的村花——翠儿和他说话时,他都有一句回一句的样子。
为此,村里的小伙子们没少和少年打架。在他们看来,整天不是种地,就是找村东头的老学究学习的少年,是个和老学究一样的怪人。不打不相识,少年在打架过程中,结识了一群伙伴。
六年里,少年已经学会了这里的语言,这里的文字。一年前开始,少年最常去的地方不再是老学究的家,而是村外的一处野地。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常常在那里徘徊,无论是老学究,还是他的老农“父亲”,都没有葬在那里。
是的,老农死了,死在一年前的一次兽潮之中。
他死前,既欣慰,又遗憾。
欣慰的是,少年在李家村村民的帮助下,成功脱离了险地。
遗憾的是,自己再没有机会去看着少年娶妻生子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顺着那小子,就应该把村西头那二丫和他的婚事定了!”脖子被野狼狠狠咬住的老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