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士清拉起秋月:“走,去我的园子,看是哪个敢来奈何你!”
“她们说得对,我是个不详的女人,”秋月挣脱了赵士清的手,“我已经妨死了他,实在不愿再替您招灾了。”
什么叫“妨死了他”?赵士清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正色道:“秋月姐姐,别听那俩老虔婆胡说,她们知道什么!”
秋月只是摇头掉泪,解铃还须系铃人,赵士清心念电转,跑了出去,两个老虔婆蹑着手脚正欲出门。
“老驴休走!”赵士清不知何处迸发的力道,一手一个,劈头捉住,扔到秋月面前。
“知道她是谁么?”赵士清咬着细碎白牙,“自己掌嘴!”
郑张二婆子认得赵士清,却不知原本柔弱的一介书生何以忽然间粗莽如斯?见赵士清眼中怒极,稍事思量,已知这个眼前亏吃不得。
“好我的爷,”郑婆子一脸苦相,“实在是秋月她自己想不开,不干老婆子的事……”张婆子也连声附和,二人跪在地上,作揖求告,二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片刻之间挤出泪来。
赵士清好气又好笑,一时心软,戟指骂道:“我竟不知如何发落你们两个猪狗!”正说着,忽听外间狂犬吠叫之声,他心中一动,指着外间说道:“你们两个,去,把外面叫的那狗给我弄来。”
两个汉子是赵家佃农,也是琪儿表亲,因赵士清坚持硬闯救人,琪儿不放心,请二人跟了他来。
二人不知何意,但既跟了他来,自然事事奉命。高大的汉子随手捡起那上吊用的丝绦,挽个扣儿,说:“抓条狗用不着两个人,你在这等着,替清二爷看着这俩老虔婆!”说罢推门而去。
无移时,高大汉子拎着一条牛犊大小的狗进来了,那狗油光顺滑,见到屋内的人,顿时龇牙低声嘶吼。
高大汉子伸出蒲扇般大手在狗头上一拍,那狗顿时老实,汉子说道:“抓来啦,怎么办?”
“劳驾兄弟,”赵士清说道,“先把两个婆子跟狗拴在一起,我自有一番料理。”
“哈哈,”矮壮汉子咧嘴一笑,走上前去,“跟着清二爷做事儿,真是痛快!”说着抓着绳头,一头一个,把郑张的脖子套进绳扣儿,那狗显然也惊着了,高大汉子一放手,“嗷呜”叫着往门外一蹿,郑张二婆子死力拉住。
那狗蹿了一会儿,不再挣扎,反过来竖起尾巴冲着郑、张低吼。
秋月见了,大不忍心,说道:“二爷,算了吧,她们也是苦命人儿。”
“我知道,”赵士清铁青着脸,“她二人若非苦命人,我岂能如此轻巧放过,你且看我处置公不公道!”
秋月羞愤上吊,倒有三分是为了受郑张二人羞辱,此时胸中积郁去了大半,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知道么,”赵士清说,“你们两个恶口恶舌之徒,死了要下拔舌地狱的。我有心成全你们,可也得你们自己识抬举才行。”
两个老虔婆被一条绳子上拴的恶狗吓得身如筛糠,听赵士清说话,瑟瑟发抖着应道:“老婆子吃屎迷了心窍儿,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了,清二爷您划个道儿,老婆子们再没有个不听吩咐的!”
“那好,你们二人就跪着别动,把《地藏经》吟诵一遍吧,完事儿我自然饶你们。”
“这?”张婆子颤抖道,“整部经书两万余言,爷叫我们跪着吟诵……”
“怎么,”赵士清眉毛一轩,“你不愿意成全自己?”
“愿意,愿意!”张婆子常去寺庙,戏法儿似的取出三只香点燃,恭敬地领诵:
往昔所造诸恶业
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忏悔
……
说来也奇,《地藏经》吟诵声起,当真能消解无上业力!首先是那大黄狗,它心境渐渐平和,缓缓蹲坐下来,不再嘶吼,到后面,竟像在跟着人一起吟哦:
无上甚深微妙法,汪,
百千万劫难遭遇,汪汪,
我今见闻得受持,汪汪汪,
愿解如来真实义……汪汪汪汪!
佛经夹杂着狗叫,颇有些魏晋风骨,赵士清强忍着笑,带秋月闯出院子。两兄弟滑竿儿一抬,几人迅捷无比地奔走着,《地藏经》吟诵声已不可闻,唯有那“汪汪”之声在天地之间响彻,分不清到底是人念经,还是狗念经……
出了院子之后,赵士清手持盖着“如松之宝”的字条,一路驱散护院家丁,将滑竿儿抬进了自己的园子。
琪儿焦急等候,见赵士清带了秋月回来,却不迎入正堂,而是引着几人径到园后的一间小舍。
“别问,”琪儿扶着秋月进入小舍,“你在赵家待不下去了,跟我来!”
这是赵士清后晌与琪儿定下的计策:
赵士清先前替赵如松那单大生意奔走,为便宜行事,预备了许多盖了“如松之宝”印章的白纸,完事之后还留下不少,尚未来得及缴还。
此番为了营救秋月,索性伪造了一张字条,护院家丁们虽不认字,那“如松之宝”的大红戳记却是认得的,因此赵士清闯入闯出,家丁们虽疑心,却不敢阻拦。
然而,发昏当不了死,再过片刻,假字条便会被拆穿,因此,带秋月来此只是障眼法……
不多时,秋月和琪儿变换了装束出来了,不仔细瞧,真分不清哪个是秋月,哪个是琪儿。
赵士清对两个汉子说:“劳驾兄弟,再送一程!”
二人点头,赵士清向秋月微微示意,几人旋即大摇大摆出了正门。
赵士清携着秋月出门,忽地蹿出来一群院丁,原来小园早被人盯上了!
好在早有防备,赵士清临危不乱,向秋月大声道:“琪儿,这次你回娘家,多久回来?”
秋月会意:“少则一二日,多则三五日……”
正说着,那院丁一脸狐疑地过来伸手挡驾。
“怎么,我去哪里,要请你恩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院丁谄笑着上前一步,“实在是上午出了个贼妮子……”
当此之时,不能纠缠,唯有快刀斩乱麻!赵士清心到手到,早照脸给了个满脸花:“你瞧,我这滑竿儿上抬着贼妮子?”
“小的不敢!”
“谅你不敢!”赵士清说着,扔下一把金叶子。
院丁们只顾争抢,忽听那边远远地喊:“草你马的老三,贼妮子从清二爷后门跑了,还不带着你手下的狗才们过来!”
秋月小心掩了掩面上黑纱,赵士清微微一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