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阴。
夜色寂静,满天星斗璀璨。夏虫鸣于野外,青蛙躁于塘中。
南蒯怀中抱着姬妾,卧于床帏之中。
今天返回鲁国,尽管有些波折,但是总的还是很顺利的。
先期派来的人,已经修建好了家庙、仓库和房屋。
尽管耗费了自己不少资财,他还是非常满意的。
祭祀过祖先,把带来的财物存放在库中,又大设宴席庆祝归来,晚上抱着齐国姜女纤细的腰肢步入帷幕。
南蒯觉得自己又行了。
想起路上遇见的栾氏美人,他的身体更加燥热。
终于精疲力竭,吹熄豆灯,沉沉进入梦乡。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屋顶的一处茅草已经被掀开,一缕天光正照耀着他的床帏。
伏在屋顶的盗贼听了半天婉转柔美娇喘声,更加庆幸自己的职业素养高,这哪里是等闲的小贼所能承受得了的。
听着屋内的鼾声,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一根绳索慢慢垂到屋内。
类似的情况同样出行在库房,家庙。
……
第二天一大早,南蒯醒来的时候,发现屋中所有的金玉之器少了大半,甚至连自己衣服上的佩玉也不翼而飞。
他惊骇异常,以为是仆役所为,连续鞭打了数人之后却一无所获。
家老仓皇禀告,家庙失窃。
南蒯顿时一屁股坐在席上,情形已经非常明显,这就是盗跖之徒所为。
他怒气勃发,刚想说几句报复的话,一个念头忽然在脑中浮现。
若是这伙盗贼要取自己的性命,那又当如何?
他顿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
主营之中。
展彭正和胜叔清点此次偷盗的收获。
展彭看着眼前堆积的财物,也不禁有些吃惊于这货盗人的能耐。
某个家伙偷了一件女子的衵服(内衣),居然还沾沾自喜,一脸谄媚的笑容看着自己,说是专门窃来送给少主。
展彭看着衵服,脸色有些古怪。
他记得不知道什么时间,楚国有位将军和齐国交战,楚将只派出一位盗贼。
盗贼第一天偷走了齐国将军睡觉的帷幕,第二天偷走了齐国将军睡觉的枕头,第三天偷走了齐国将军束发用的发簪。
每次偷完之后,楚国将军清晨就派人送过去。
齐人惊骇无比,将军说:“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头。”于是下令退兵。
要不要将这件衵服给南蒯送回去?
展彭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拿起衵服道:“赏给你了。”
那位盗贼高兴万分,连连拜谢展彭。
宰胜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奇怪,他坐在席上一脸的笑意:“主,今夜如此行动?”
展彭道:“南蒯今夜定会有所防备,既然地道已经挖的差不多了,今夜就搬运他的库藏吧。其余的人,配合行动。”
宰胜道了一声“诺”。
展彭又说道:“按照惯例,折价,四六分。”
这是主营的传统,每次行动,留给主营四成,其余的六成均分给行动的参与者。盗跖极其重视分配赃物的公平,一定要求“均分”,这也是群盗愿意在这里效命的原因。……
这是主营的传统,每次行动,留给主营四成,其余的六成均分给行动的参与者。盗跖极其重视分配赃物的公平,一定要求“均分”,这也是群盗愿意在这里效命的原因。
展彭并不打算破坏这一传统。
一时之间,每到夜间,南蒯的住地鸡飞狗跳,他虽然暴跳如雷,每每加强防范,总免不了某个地方被盗。
他在厅堂前点燃庭燎,将庭院照的如同白昼,让武士们举着火炬巡逻,却依旧不能阻止盗贼。
武士们大都都是从田氏借来的,南蒯如此不分昼夜地驱使,反倒让他们极为反感。
一些人甚至唱起了《南蒯歌》。
“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
南蒯到费邑叛乱之前,邀请乡人饮酒,乡人就唱起这首歌,呼吁大家不要追随南蒯。
“我家的菜园如何长满杞柳。跟随我的都是君子,离开我的何其鄙陋,背叛邻居的何其无耻。”
时隔七年,南蒯又一次听到这样的歌声,不禁万念俱灰,连声哀叹自己就不应当来龟阴之地。
家老看不下去了,建议不妨认个怂,派人给展氏和栾氏携带厚礼道歉。
“主,盗跖之徒实不可防。我听闻盗跖起事以来从未盗于齐鲁,这应是恼火于前几日的事情,不若派人携重币致歉,或可以免。”家老如是说。
南蒯深以为然,自己又不是没有认过怂,听说田氏要对泰山有所行动,且忍一忍,等田氏行动的时候再算账不迟。
他立刻派两位家臣分别找到展彭和栾施道歉。
栾氏扔出礼物,将来人毒打一顿,栾氏家臣栾辄只回复了一个字:“滚。”
展彭倒是饶有兴致地接待了南蒯家臣,这位家臣名高岩,齐国人,追随南蒯不久。
高岩的口才不错,引用了诗经,说“凡民有事,匍匐救之”。此处的民,是邻居的意思。
又夸奖了邻居的事业发展的不错,什么“邻之桑者,其叶斐斐,其实嘉嘉”。
展彭收下了礼物,他听出了南蒯的意思,无非是“求放过”而已。
他笑着问了一句:“蒯何日归齐?”
高岩脸色骤变,盗跖之徒并不打算放过南蒯,而是要再一次驱逐他回齐国。
他拱拱手,再也不说一句话,起身离去。
……
己卯日,即五月十六日。
各大营终于商量了会盟的期限,就在一个月之后,地点选在了泰山东北的明堂。
明堂是周成王封建泰山、会盟诸侯时所建,如今仅余遗迹。
若是周公和成王知道五百年后一伙盗贼会在这里开会,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具体的推选办法,展彭已经有个初步的计划,也正要跟宰胜、栾辄等人商量。
今天聚集在主营的人很多。
工营刚刚推选出来的四位工坊之首,除了设?之?归栾氏外,其余的三位均已经成为展氏家臣。
攻木之工推举的是一名车人,名敢,攻金之工推举的是段氏,名臻,杂坊推举的是制作陶器的陶人,名温。
车敢和段臻都是五十岁左右,他们一跃成为“坊主”,又成为展氏家臣,无信任怀疑之忧,故而显得十分兴奋。
陶温的表情却十分平淡。……
陶温的表情却十分平淡。
都认为搏埴之?、刮摩之?、攻?之?合并的杂坊不被重视,其实大家都想错了,展彭对于杂坊的想法,远远超过其他各坊。
他大致了解一些适用于当世的工艺,可是需要不断实验来验证他的想法,这个工作,他打算交给杂坊。
另外,据说孔子在鲁国开办私学,只要交十条干肉的束脩就可以入学。
自己开办一所工艺类的私学如何?
这个想法至今未对人言,因为一旦说出来,眼前的诸位工匠没有一个人会支持。
工匠的技艺是垄断性的,很多都属于代代相传某个家族,即便在盗跖之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让他们拿出技艺教授别人,无疑是背叛自己身后的工匠群体甚至家族,更加会威胁他们生存的基础。
对南蒯的偷窃在持续,前两天下了一场雨,更加让南氏的庭院变成了筛子,如果齐国没有财物送来,南氏真的就家徒四壁了。
今天大家喝的酒,就是从南氏的库中偷窃而出。
不管是怎么来的,都不影响酒的美味。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正在闲聊的时候,展彭忽然发现案上的酒盏在晃动,接着大帐也开始摇晃起来。
“地震。”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众人都惊恐地站了起来。
大帐顶上的灰尘开始往下掉。
对这种天地之威,在座的人显然比起展彭更加恐惧,一时间各种声音都有,展彭连续大喊数声,众人才安静下令。
纷纷窜到帐外,大营中乱哄哄的一片,一些营帐已经骤然倒塌。
宰胜想的第一件事情是找巫人祈祷,可是一想到营中的巫人,尸体已经扔到汶水中,活着的那两位也不知踪迹,不由得有些心慌。
大约过了几分钟时间,才慢慢平息下来。
许多人都跪在地上,也不知道该向什么神明祷告。
展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虎丘啊。
虎丘那些低矮的夯土房屋如何能够承受的了如此剧烈的地震。
他朝着宰胜大喝一声,吩咐他立即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