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奔丧(2)

十国之豢龙之主 青椒炒回锅肉

昏昏沉沉,半寐半醒间好不容易熬过了漫漫长夜。待天色微亮,众少年郎立刻如蒙大赦般的雀跃而起,快步离场。

杨濛一行十三人被安排住进宅府的一座院落,安置在三间厢房中;杨濛独占一间,其余人占两间;同一院落里还住着刘崇滔和周邺的两拨人。

他们这几拨人算是来得比较早的,便被安排住进了府中;陶家在歙州城外还有数座庄园,可容纳后续前来的祭客和随从;同时,还提前包下了城中几座大酒楼。

当然能安排住进陶府的,不仅仅只考虑先来后到顺序;来者地位的重要性,关系亲疏远近才是考量的最重要标准;以陶老将军生前广泛的各阶层交际圈子,不可能随便来个人都安排住进府邸的。

这一觉,杨濛直睡到晌午时分,吃过午饭后,先主动纳上丧事礼金,再缠着陶敬昭带自己去拜见了干外祖母陶老夫人,在老夫人面前自又是一番乖巧表现;出门后,顺便向陶敬昭讨要了一份类似司仪特别助理之类的活。

自始自终,这位陶府未来主人,现任歙州团练使的陶敬昭都是被对方牵着走,面对对方亲热的一口一个大舅父,他只是嗯嗯着回应一下;有意无意间,与之保持着一定距离。

可以预见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吴地之事都是徐温说了算;眼下父亲刚刚过逝,他也要为自己日后的前程着想,不宜与杨濛搞得太过热乎的。

“杨濛,我等正要去城中逛逛!走,一起去玩玩,寻个地儿喝喝花酒,我请客!”行到一处月门处,恰好碰见已经脱了孝装,恢复勋贵子弟本色的刘崇滔,刘彦贞,周邺三人;那刘崇滔立刻豪爽的邀请道。

“哦,嗯……各位兄弟,我还有些事,改日再奉陪了,祝各位兄弟玩得尽兴些罢!”虽说与三人同游,正是进一步结交的好机会,但杨濛确实尚有更重要的事,便婉言拒绝了,在三人略显失望的眼神中跟着陶敬昭朝正院主厅而去。

司仪特别助理的职责就是帮着主司仪记录一下祭客姓名,收收礼金,陪人说说话,领着人走走流程等杂活;如此,便可以第一时间探知一些人的来头,初步结识一番;算是一桩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活。

主司仪也知晓了他的身份,待之颇为客气,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杨濛在桌椅边坐下后,先是翻弄一番记录贴,了解已经到来者的身份;当在第一页前几行就看到“王树铭”的名字时,凝神注视半晌,心说:“亲外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便赶来拜祭过了,待参加完葬礼,便按母亲吩咐去到他家聚聚,听说这个亲外公可是歙州城屈指可数的有钱人,比咱家还有钱呢。”

接着往下翻,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开始出现,有濠州刺史刘仁规,江州刺史李德诚,宣州制置使王坛,海州刺史王绾之子王凯,以及吕师造等等。

翻完记录帖,杨濛不自觉的悄声嘀咕起来,“这大姐夫蒋延徽是怎么搞的,怎么人还没到,同处江西的刘家,周家,李家可都已经派人来了呢!”

“池州防御使赵弘达到!”

“楚州刺史李承嗣之子李臣祚到!”

“舒州知州黄举到!”

“黄州镇遏使周洪到!”

……

………

这一整日下来,又有一波祭客到达,杨濛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遇到自认比较重要的人物,便亲自迎接,热情寒暄,领着对方走一遍流程,安排住宿,款待得极为周到细致,而一些不知名不重要的小撒拉咪们,则交给府中其他人打理了。

接下来两三日,便是祭客到来的高峰期;作为一方大佬,陶家无论红白喜事,排场都是极大;这等丧事流程也极为繁琐细致,各种礼仪,准备席宴,安排食宿,选挖墓地,择吉日下葬等等……以陶敬昭为首的陶家人忙得那是屁股头直冒烟,难得有片刻休息。……

接下来两三日,便是祭客到来的高峰期;作为一方大佬,陶家无论红白喜事,排场都是极大;这等丧事流程也极为繁琐细致,各种礼仪,准备席宴,安排食宿,选挖墓地,择吉日下葬等等……以陶敬昭为首的陶家人忙得那是屁股头直冒烟,难得有片刻休息。

而对于一干来客来讲,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叙旧,结交的好机会。

这一天的来客虽不认识杨濛,但见其仪表不凡,谈吐出色,均暗自欣赏,心说陶府的这位小哥可真是机灵可人的很;直到被曾在其小时候见过其一面的吕师造首先撞见后,觉得好生面熟,一番询问,其身份才被揭穿;很快,便惹来人们一阵惊讶。

万万没想到先王的儿子不仅来奔丧了,居然还主动干起了活;李德诚,王坛,李臣祚,刘仁规,王凯等人特意出来与之叙话,杨濛自是这个叔叔,那个伯伯,还有那个哥哥的唤个不停,一如既往的乖巧表现,令众人极为受用。

细细了解,人们才知道王氏和陶家尚有那层关系在的。

有人便开始顺着杆儿爬,纷纷称赞陶雅这个干外孙还真是懂事,孝顺哩。

杨濛遂立马成为了风云人物,隐隐已有喧宾夺主之嫌。

而在一些个老狐狸们眼中,杨濛此番前来,绝不寻常,似乎有更深层的意味在。

“吉州刺史徐玠,升州刺史徐知诰到!”次日上午,杨濛接待安排完舟车劳碌,远道而来的武昌军节度使李简之子李彦忠,刚刚回到主厅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听见外面有门子高声吆喝。

“是徐知诰来了!”杨濛心头一震,连忙放下茶碗,起身快步来到大门口。

果然只见两行人正在几名军士引领下缓缓拾阶而上;几乎本能的,杨濛在第一时间就敏锐的看到了一身便衣,装束普通,面容肃穆的徐知诰!世上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即使穿戴得再普通,其在人群中总有一种鹤立鸡群,天生不凡的气质在那儿。

徐知诰无疑就属于这种人!

其现在不过二十四五岁,身长七尺有余,这在江南之地绝对属于魁梧之状;生得方额隆准,修上短下,相貌堂堂,虽还谈不上有龙行虎步之势,但已经具备了一种与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稳和镇定。

前世的杨濛一直就相信,能够成就一番大功业者,其外状必定天生不凡,即使有个别生得平庸甚至猥琐者,其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质必定也是与众不同的;父王杨行密绝对是眼力超群之人,十八年前,其打下濠州后,在清理战场时,一眼就瞧出当时年近六岁,衣不蔽体蓬头垢面,饿得皮包骨的徐知诰与众不同,料定其长大后必定是个人物。

无独有偶,当年二十多岁的杨行密因参加江淮一带的叛乱,失败后被捕。当同伙按序被砍头,就要轮到他时,时任庐州刺史的郑棨见其相貌奇特,于是令人解开绳索,将他释放,否则后来就不会有大名鼎鼎的十国第一人了。

只可惜,当时的杨行密虽目光如炬,但终究无法一眼看穿这个六岁孤儿的一生,只是出于爱惜之意,或许是认为自己和杨家后人有足够把握将其控制,没料到却是养虎为患了。

天祐六年(909年),徐温遥领升州(今江苏南京)刺史时,任命徐知诰为升州防遏使兼楼船副使,负责治理战舰;次年,任升州副使,知州事;去年,其随柴再用攻打宣州李遇,因功升任升州刺史;如今他徐知诰也算是一方人物,吴地冉冉升起的一颗耀眼的军政明星了。

杨濛之前与其在广陵见过数面,如今再次见到南吴的掘墓人,心中不免愤恨;但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那股怒火,不动声色的在台阶前站定,拱手笑道:“原来是徐刺史到了,欢迎,欢迎!”……

杨濛之前与其在广陵见过数面,如今再次见到南吴的掘墓人,心中不免愤恨;但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那股怒火,不动声色的在台阶前站定,拱手笑道:“原来是徐刺史到了,欢迎,欢迎!”

徐知诰也望见了他,心中微微有些纳闷,暗思:“杨濛这小子怎么也跑来了,听其语气,好像一副尽地主之谊的样子哦;瞧他第一眼,这小子的神态看起来似乎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好生奇怪……”,拾阶而上,站定后,也拱手道,“徐知诰见过公子!”

“见过大舅弟!”随后上来的徐玠也施礼道。

对这位身为徐温亲信,细眉小眼,模样奸诈,一看就不像好人的二道二姐夫向来没什么好感的杨濛,正眼也没瞧对方一下,略略嗯嗯哼唧了几声,便向徐知诰热情一延手,“徐刺史,快快里面请!”

“好,多谢公子!”徐知诰虽对杨濛一副主人模样颇感困惑,但还是不动声色的随其入内。

徐玠略显尴尬的收了礼,尾随其后。

安置好徐玠和徐知诰后,杨濛出来时,心里不免开始琢磨起来,“此二人一个在吉州,一个在升州,相隔老远,居然同一日同一时刻到来,哪能这般巧,怕不是事先就约定好了的吧;很有可能,此二人皆为徐温核心亲信,得力爪牙的……”同时,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连二道二姐夫徐玠都来了,这蒋延徽怎么还没有到,即使他走不开,也该派人来的呀;真是太磨蹭了……”

杨濛之所以反复念叨这位大姐夫,自是大有原因的。

历史上,这个蒋延徽就和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算是自己可以倚仗的极少数心腹之一。大和六年(934年),蒋延徽率部围攻闽国建州,破城在即,但徐知诰却敏锐的察觉到其一旦破城,很可能以此为基地拥立杨濛,便强令其撤军。

其后,自己便被徐知诰诬蔑以谋反罪,两年后被害;蒋延徽也被撤职,空留下一个右威卫将军的虚衔,从此被边缘化,隐居于广丰四十二都岩。

这对内兄弟联手策划的,最后一次有可能保住杨吴基业的图谋,以失败而收场。

好在并没有让杨濛念叨多久,第二天下午这蒋延徽终于姗姗来迟;杨濛大喜过望,热情的将其迎入,一路陪伴着走完流程,再给其安排了府中一间上好厢房;二人关上房门,一直叙旧到了深夜,其间连晚饭都是让人端进来的。

完了,杨濛干脆也不回房了,与其同床而卧。

转眼又是两三天过去了,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时值仲夏之末,陶雅遗体虽采用了时下最先进的防腐技术,但也不能过久保存;所以报丧时就说了,半月内就要下葬;南吴如今的版图,大体包括后世的江苏,安徽,江西全境,外加湖北东南大部,按正常马速,半个月是足够赶来的。

半个月之内还没来的,就是不会来了。

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吴地精英尽汇集于歙州;一些平素难得一见的老相识,便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叙叙旧;同时也悄悄谈论一下军府之事,以及刚刚大败于吴越的那场战役,顺带着也议论一下喧宾夺主的杨濛这小子;但随着下葬日期日益临近,众人谈论最多的便渐渐集中到一件事上来。

那就是吴主杨渭至今还没有派人前来吊唁!

这可不仅仅是一件吊唁这么简单的事,而是代表吴主对这些元从旧勋们的一种态度!

杨濛虽然来了,但仅以偏房私人身份,算不得数的。

于是乎,各种揣测就在客人中流传开来;有的认为杨渭和杨渥一般,都是薄情寡恩之人,有人认为面对徐温专权,咱们这些个元从旧勋们却无人出面采取实质性的举动,惹得杨渭深为不满,便故意冷处理;也有人以为如今军政大权被徐温一手操控,是徐温有意阻拦,目的是故意歪曲杨渭的人设,并进一步削弱元从旧勋们的影响力。等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于是乎,各种揣测就在客人中流传开来;有的认为杨渭和杨渥一般,都是薄情寡恩之人,有人认为面对徐温专权,咱们这些个元从旧勋们却无人出面采取实质性的举动,惹得杨渭深为不满,便故意冷处理;也有人以为如今军政大权被徐温一手操控,是徐温有意阻拦,目的是故意歪曲杨渭的人设,并进一步削弱元从旧勋们的影响力。等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一些人还试图从从广陵府来的,包括杨濛在内的人中间,套出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来,但无一不是徒劳无功。

于是乎,一场陶雅的丧事,不知不觉间就演化成一场反映军府内部的秘密研讨会了。

以杨濛现在喧宾夺主的身份,自是很容易窃取到相关信息,窥探众人对杨家和时局的看法。

现在他有一万个理由相信,自己这一趟绝对是来对了,物超所值。

同时他也自信,自己目前的表演也绝对算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