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睡公主

回到宿舍,沈惟姝先进了卫生间。

好久不见的姨妈“热情洋溢”,她刚还一直担心会弄到车座位上,好在没有。

不过裤子还是污了一块,浅色的布料上血红明显。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沈惟姝把裤子放进脏衣篓,换了身长袖衣裤出去。

男人正立在冰箱前,手里提着一只烧水壶。

他已经脱去外套,里面居然只穿了一件短袖,强健的小臂上条状肌肉显著。

沈惟姝一下子又想起今天趴在男人怀里哭的场景。

当时机场风很大,她被他抱在怀中,一点不觉得冷。

这是她出国学飞以来第一次哭。

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很坚强。

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并且习惯坚强了。

直到他再次出现。

似乎只一眼,这个男人便读懂了她的软弱,也看到了她的伪装。

也给了她一个可以依靠,放肆哭泣的肩膀。

沈惟姝现在有点困惑,所谓的坚强,是不是只是在无人可依时的强忍硬撑……

“红糖在哪儿?”林尔峥打断她的思绪。他没有转身,一手还在冰箱里翻弄。

沈惟姝坐到了沙发上,“没有红糖。”

这样的东西要去中国超市买。可航校偏僻,最近的中国超市也很远,来回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林尔峥又问:“热水袋?暖贴?”

沈惟姝摇头,恹恹道:“都没有。”

林尔峥回头看她一眼,“看来,你那好几个男朋友也没能把你照顾好。”

沈惟姝:“……”

男人的目光别有意味:“不如一个饲养员。”

沈惟姝:“……”

沈惟姝抱着靠垫哼了声,小声:“饲养员更不怎么地……”

林尔峥手上的动作稍顿。他自嘲般扯了下嘴角,低声:“嗯,是不怎么地。”

沈惟姝没听清,“你说什么?”

男人只要摇头,拿着烧好的热水过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挂着水珠的玻璃瓶――是沈惟姝刚在车上喝完的牛奶瓶子。

沈惟姝托着下巴看男人往牛奶瓶子灌热水,他动作细致,敛目的神情也很专注。

显出温柔。

沈惟姝盯着看了一会儿,脑中莫名跳出来一个疑问:

以前,或者她不在的这两年,他是不是……

也这样照顾过别的女孩子?

不然怎么会知道痛经要红糖水和暖贴?

沈惟姝神情冷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又犹豫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怎么问呢?

你这个饲养员,是不是有别的猪了?

林尔峥给牛奶瓶灌完热水,又把沈惟姝手边的杯子倒满,淡声:“没红糖水,喝点热的吧。”

沈惟姝盯着水杯没动,直到水面上最后一丝细小的波纹消失,她才低声:“我才不喝红糖水……”

林尔峥没听清:“嗯?”

沈惟姝垂着眼帘没看男人,稍稍提高音量:“我说,痛经喝红糖水并没有用。”

男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摸出手机。

沈惟姝余光瞟过去,发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搜索页面:

【女生痛经怎么办?】

沈惟姝愣住,唇边随即微微翘了起来。

抬眼对上男人的视线,她又赶紧拉平嘴角。

“我痛经要喝……”窥屏被发现,沈惟姝倏地心虚,随口瞎诌着,“要喝红茶的!”

男人蹙了下眉,半信半疑:“红茶?”

“对!”沈惟姝脸不红心不跳地重复,“反正我痛经就要喝红茶。”

她朝男人的手机示意,“那上面说的,也不是都对的。”

“是么。”林尔峥又看了两眼,收回了手机,“还有哪儿不对啊?”

沈惟姝撇撇嘴,歪头,“我不告诉你。”

还挺傲娇。

林尔峥挑了下眉,又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这个能告诉我吗?”

沈惟姝凑过去,看见搜索栏上打出一行字:

【如何哄好一只傲娇的猪猪?】

她愣了下,抡起手上的靠垫在男人肩上砸了一下,“你才是猪!”

――亦嗔亦怒的少女姿态,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林尔峥唇边弯了下,不恼反笑。

他把灌满热水的牛奶瓶又拧了拧紧,拿了条干毛巾在瓶身上裹了两圈,然后把瓶子慢慢往沈惟姝的小腹上贴。

“烫么?”

男人的声音也像隔着衣料的热水一样,低醇温热。

暖意笼上小腹,沈惟姝心尖也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又热又软。

她抿唇摇摇头,伸手拿住了瓶子。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透出温存,又有些朦胧的暧昧。

过了一会儿,林尔峥又问她:“还不饿?”

沈惟姝点了点头,“不饿。”

估计是下午练失速练的,到现在她胃里还有点不舒服,没什么胃口。

“那你先睡会儿吧。”男人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立时投下阴影,“我来弄点吃的,你醒了吃。”

“你还会做饭?”沈惟姝意外道,似是不信。

男人走到厨台边,侧头瞥了她一眼。

“喂饱一只猪猪,还是没有问题的。”

沈惟姝轻“切”了一声,嘴角又不由弯了。

猪猪。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只有他才会这么叫她……

看着厨台边男人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沈惟姝有一瞬不真实感。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眼睫慢慢垂睫,小声:“你……”

有很多想问他,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能呆多久呢?

会不会明天就要走了……

林尔峥转过身来,眼神询问。

沈惟姝赶紧收敛神色,眨了眨眼,“没什么,就是……”

“明天,就是老瓦带我了吧?”她状似不在意,却一直吞吐,“其实,你俩的方式还挺不一样的,我怕我――”

“明天还是我。”林尔峥径直打断女孩的试探。

他直直看着她,“我明天不走。”

沈惟姝:“……我又没问你走不走。”

林尔峥一脸看透的表情,“嗯,是我想告诉你。”

他又笑了下,无奈摇头。

别扭的小姑娘。

别扭的小姑娘起身往卧室走,步伐明显比轻快了不少,嘴角还挂着细微的弧度。

这间宿舍是个小套二,她和闻靖一人一间卧室,共享客厅和洗手间,还有一间开放式的小厨房。不过她俩都不怎么会做饭就是了。

沈惟姝进了自己的房间,突然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外间的男人问。

沈惟姝嘀咕:“台灯突然不亮了。”

林尔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卧室门口,“我进来了?”

沈惟姝“嗯”了下,他才进去。

男人切断床头柜旁的电源,一手拿起台灯,“好像不是灯泡的问题。”

看着林尔峥立在床边专注鼓弄台灯,沈惟姝的心突然古怪地快跳了两下。

除了爸爸,他还是第一个人进她卧室的男人。

沈惟姝下意识打量自己的房间。

嗯……虽然不至于无法直视,但也称不上井井有条。

唉,早知道就做一个精致的猪猪女孩了。

目光扫至床头,她心里一跳。

枕头旁边,带蕾丝的粉白色内衣正大落落躺那儿,一个罩杯就掉在床边……

沈惟姝赶紧看男人――好在他关注点都在台灯那儿,并没有注意到什么。

她走到床头,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暗搓搓地把那片蕾丝往手里收

正想用被子把内衣压住时,突然“啪”地一声轻响,台灯重新亮起。

林尔峥一回头,就看到女孩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半趴在床头。她抱着棉被,腰肢微微塌着。

他的视线在她起伏的腰臀曲线上停留两秒,又撇开。

“肚子又疼?”

“……不是。”

沈惟姝不自然地咽了下嗓子,“我是睡不着。”

男人扬眉,“睡不着?”

“是啊,不行么?”沈惟姝咽了下嗓子,生硬道,“我睡前一般都要跟闻靖说会儿话,或者跟我妈打电话才行……”

林尔峥“哦”了一声,玩味的尾音微微拖长:“原来,你睡觉还要哄的。”

沈惟姝:“……”

男人气音轻笑,“也是,小朋友都要哄的。那来吧――”

他伸手拍了拍床边,“哥哥哄你睡。”

沈惟姝一惊,气息都停了一拍:“你,你乱叫什么!”

她睫扇微颤,耳尖也红起来了,“什么哥哥……你就是个老叔叔!”

男人轻嗤。

以前是她想叫哥哥他不让,结果现在……

叔叔都不行了,还“老”??

“行,那老叔叔哄你睡。”男人咬重“老”字,又抬手拍了拍被面,“来。”

沈惟姝垂着脑袋默了两秒,一把扯开杯子,把自己和内衣都裹在了里面。

躺下后,别说睡觉,沈惟姝浑身都是僵硬的。

如卧针毡。

或许是因为躺着的她,看男人更加高大,他的存在感铺天盖地。

或许就只是因为,他在她的卧室里,而她躺在床上。

单是这样的场景,就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室内静谧,床头只亮一盏昏沉沉的暖光。

交织明显的呼吸声,让本就暧昧的气氛更加浓厚。

林尔峥立在旁边看着她,黑眸深黯。

沈惟姝看不清男人的神色,却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忽然,男人一手撑在床头,毫无预兆地欺身下来,快速靠近。

沈惟姝呼吸停滞,血气全部往头上涌――

林尔峥弓身,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沈惟姝:“……”

沈惟姝在被子里攥紧的手松开来,心还是突突跳得厉害。

这要能睡着,就有鬼了。

她没好气地推了男人一把,想让他出去。

“你坐这儿干嘛?”

林尔峥没动弹,“不然呢?”

他慢慢挑起一侧眉,似笑而非的:“躺你床上?”

沈惟姝:“!”

沈惟姝的脸瞬间涨红,隔着被子踢了男人一脚。

“你,你恶心……”

可是脑中已经不自觉跳出假设:

如果当年高考后,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沈惟姝偏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床单。

那他要来这边看她的话,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可能躺在――

沈惟姝脸上一热,赶快晃了晃脑袋止住臆想。

林尔峥蜷起一条腿,手随意搭在膝上。

“都怎么哄你睡觉的啊?给你讲个故事?”

他侧眸看她,“三只小猪?还是小白兔大灰狼?”

沈惟姝:“……”

林尔峥扬眉,“不对?”

“那拍着你睡?”

说着他抬起一只胳膊放到被面上,真的开始一下一下拍她。

男人的手掌隔着被子覆在她身上,力道不轻不重落在她腰间。

沈惟姝后背一僵,半边身子突然都麻了。

她刷地推开男人的手,拢紧周身的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林尔峥轻笑了下,敛正神色。

“给你唱首歌吧。”

沈惟姝怔住,“唱什么?”

男人翘起唇边,“摇篮曲?”

沈惟姝轻哼了声,刷地裹起被子不理人了。

男人又隔着被面拍了拍她,“那你说唱什么?”

沈惟姝把头伸出来点,垂睫思索。

当初,他抱着吉他给她唱了那首《17》后,她就再也忘不了他唱歌的模样。

她曾经还期待过:要是每年过生日,他都能给她唱首歌就好了……

想了一会儿,沈惟姝突然问:“你是港城人?”

男人轻“嗯”了声。

她眨眨眼,“你会说粤语吧?”

林尔峥阖了下眼皮,无声默认。

沈惟姝来了精神,“那你给我唱首粤语歌?”

其实她压根没怎么听过粤语歌,就是想知道他讲粤语是什么样的。

林尔峥单手撑住地板又往床边靠近了点,垂眸片刻,才缓声开口。

像大提琴拉动琴弦,第一个低沉的音符便拨动了她的心弦。

沈惟姝听不懂歌词,但觉得男人磁性的声线,配上这些抑扬顿挫的字眼,有种浑然天成的味道。

台灯从他的侧脸处打下来,男人的半张脸浸润在光线中,根根分明的眼睫带着油画般的质感,眉宇和轮廓都有朦胧的温柔。

恍惚之间,沈惟姝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的最后那个晚。

她在台下看着抱吉他的男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全部的渴望与梦想。

而现在,看着他,她又看到了自己一整个青春……

一曲毕,沈惟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什么歌啊?”

林尔峥喉尖滚了下,“睡公主。”

沈惟姝很慢地眨了下眼,“是沉睡的公主的意思吗?”

他轻“嗯”了声,“应该是。”

不知道是不是唱歌的缘故,男人的声线含哑:“歌词翻译过来是:如被你吻醒,由世俗做证;如沉沉睡了,公主终再苏醒……”1

被你吻醒,沉沉睡了的公主。

沈惟姝没由来想起林尔峥的英文名字:arthur。

后来她才知道,arthur,是亚瑟国王,也是凯尔特神话中的骑士首领。

他是骑士。

那么,他也有要守护的公主么……

“好了,快睡。”男人出声催促。

沈惟姝抬手把脑后的头发拨到一边,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她小声:“我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今早男人从巨大的黑色直升机中踏出的场景……

像遇见他那天一样,他又是从天而降,毫无预兆地出现。

直到此刻,沈惟姝都还有一种飘飘然的虚幻感。

总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

那会不会等她醒来,他就又不见了?

女孩一直睁着大眼睛定定看他,林尔峥轻叹出口气,似是无奈。

他伸手掖了下她的被角,哄小孩一般:“你先闭上眼睛。”

沈惟姝又看了男人几秒,才慢慢闭上眼。

混沌的黑暗中,头顶有重量轻轻落下来――男人的手指摩挲她的头发,丝丝沙沙的触感。

熟悉而炙热的气息靠近,为她唱歌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晚安,睡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