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4 章 老和尚的算计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李友直先是探头四下看了一圈——

这是他当城门吏的职业病,每次进一个陌生的屋子,头一件事就是找出口,第二件事是看窗户,第三件事是数一数屋里有多少人,哪些人的眼神不对劲——

又假装低头喝了口茶,然后才压着嗓子开口:“大师,咱们这趟来,不是找秦王下落的吗?

怎么突然……又变成要对潭王下手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贴着桌面在说,“小的不是怕事——就是,就是这弯拐得太急了,小的有点跟不上。

大师您这弯拐得比山道上的急弯还陡,小的还没来得及站稳,您又拐下一个了。

咱们昨晚上说的还是怎么找秦王,今儿一早就变成怎么动潭王——

中间是不是跳了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跟老和尚说话,他总觉得像是在走独木桥,每一步都得想好了再踩。

踩错一步,掉下去的不是水,是刀山。

而且这独木桥还是弯的,天黑,还没扶手,旁边还刮着风。

道衍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烫,他吹了两下才入口,喉咙里滚了两滚,才放下碗。

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本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经——

旁人看着是慢,其实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好的,慢到让你着急,却又慢到你挑不出毛病。

而李友直每次看他做完一整套动作,心里就多焦虑一分——

老和尚越是从容,他就越觉得自己被攥在什么看不见的手掌里,那手掌不急不躁,却纹丝不动,像一只正在收拢的铁钳。

“上一次是敌明我暗,”他说,目光落在碗沿那道缺口上,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秦王大意轻敌,毫无防备,才给了老衲可乘之机。

现在是敌暗我明,错过了那次机会,在秦王这件事上,咱们已经落了下风,彻底被动了。”

他伸出手指在碗沿那道缺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缺口边缘的粗糙,

“就像这个碗,缺了就是缺了。

你再怎么补,它也是个破碗。”

他放下碗,抬起眼皮,那道目光在晨光里像一柄薄薄的刀片,闪着寒光,却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欲对湖广用兵。

当务之急,是借着楚王的手,除掉潭王和湘王,以绝后患。”

李友直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像两只瞪大了的眼睛,在粗糙的木纹里慢慢扩散。

他赶紧把碗放下,声音都变了调:“湘王?!”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桌面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大师,湘王可是从小跟着四爷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不是跟咱们一条心的吗?

上次在北平,四爷还亲自给湘王夹过菜呢——

小的亲眼看见的!”

道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李友直的眼睛看了两息,那两息很短,却让李友直觉得自己像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抽屉,连藏在最里头的那双破了洞的袜子都被翻出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老和尚用这种眼神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他想听的。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懒得拆穿你。

就像猫看老鼠,不是不吃你,是还没到开饭的时候。

猫在吃老鼠之前,总是要先玩一会儿的。

“李施主,”

道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在李友直最软的那根肋骨上,“你觉得燕王殿下和潭王、湘王相比,哪个更值得你效忠?”

“这……这还用说吗?

当然是四爷!”

李友直脱口而出。

这句话他没经过脑子,是从骨头里蹦出来的。

蹦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他骨头里还是有东西的。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怕,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犹豫。

至少在他的骨头深处,还埋着一块没有完全碎掉的骨头。

“那就行了。”

道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效忠的是燕王,湘王跟谁亲、跟谁近,跟你有什么关系?

湘王跟燕王亲近,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效忠燕王,那是你自己的事。两码事。

你不能替燕王认兄弟,也不能替燕王讲义气。

义气这东西,是燕王自己担着的,不是你替他担着的。

你替他担了,他未必领情;

你不替他担,他也未必会到怪你头上。”

李友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老和尚这话哪里不太对,可又挑不出毛病,就像一碗看上去清清爽爽的汤,喝到嘴里才发现放了太多的盐——

咸是真咸,可你又不能说它不是汤。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可是……

可是湘王从小跟着四爷一起长大的,是四爷手把手培养的,要是四爷知道了……”

“燕王殿下不会知道。”道衍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就算知道了——

你以为燕王殿下会为了一个湘王,放弃一个替他办事的人?

燕王殿下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为了念旧,丢掉手里的棋子。

旧情是旧情,棋局是棋局。

旧情是暖的,棋局是冷的。

你觉得燕王殿下更在乎哪一个?”

李友直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两个茶渍圆点,手指又在膝盖上搓了起来。

他这人一紧张就搓东西,搓裤腿,搓桌面,搓自己的手指头。

好像只要手上有事做,心里那团乱麻就能暂时搁一搁。

可今天不管他怎么搓,那团乱麻就是解不开,越搓越紧,紧得像他小时候在河边编的草绳——

本来是准备拿来拴牛的,结果把牛拴住了,自己也解不开了。

后来他爹骂了他一顿,拿刀把草绳剁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爹当时说的话:“有些东西,解不开就别解了,一刀剁了最省事。”

可他爹没告诉他,有些东西是不能剁的——

比如命,比如良心,比如坐在你对面的那个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