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8 章 神秘客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可是大师——”

李友直还想追问,道衍已经转身走了。

步伐不大,却很快,几步就挤进了码头的人流里。

那顶草帽在人头攒动中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河里——

河面上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老和尚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只留下桌上那碟空了的花生米壳和半碗凉透了的茶。

茶面上那片碎叶子还贴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像一艘搁浅了再也回不去的小船。

而李友直自己,也像那片叶子,被留在了岸边。

李友直坐在原地,张着嘴,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

他那双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两只不会动了的老螃蟹。

碟子里那几颗花生米的碎壳还散在桌上,壳上沾着几粒盐,在晨光里闪着细小的光。

他盯着那些碎壳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大的那一块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他本想把它捏碎,可捏了一下没捏动,就放弃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能捏碎的,其实比你想象的要硬。

就像这个老和尚,就像他的命,就像今天早上这场改变了他人生的对话。

他在想,楚王要来长沙……

那潭王府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是老和尚的人?

还是真有刺客?

他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在后面往他领子里吹冷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一张网。

这张网是谁织的,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站在网外头的人了。

他是网里的一条鱼,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捞上去。

鱼在网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游——

不停地游,直到游不动为止。

或者,直到有人把他捞起来,扔进另一片更大的网里。

小二过来收碗的时候见他发呆,喊了一声:“客官,您这碗茶还喝不喝了?

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热的?”

小二凑近了看,发现李友直那双圆脸上的眼睛直愣愣的,瞳孔没有焦距,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又像两盏被风吹灭了火的灯笼——

灯罩还在,里头的火已经没了。

李友直像是没听见。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只空碗。

碗底残着一点茶沫,像一小片干涸的湖。

那片湖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他却觉得里面装了他这一辈子所有的犹豫。

那些犹豫平时藏在他搓裤腿的动作里,藏在他低头看手指的习惯里,藏在他每次回家前在巷口多站半炷香的时间里——

现在全都沉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湖底,一动不动,像一池死水。

死水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被碗沿的缺口切成了两半。

小二又喊了一声:“客官?

您没事吧?”

李友直这才猛地回过神,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不喝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一枚一枚地数了,压在茶碗底下——

他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铜板碰到碗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牙齿在打颤。

起身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道门槛。

外面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风刮糙的圆脸照得发亮,鼻头那点常年不褪的红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颗熟透了的山楂。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步踏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已经踏出去了——

不是今天早上,不是昨晚在茶铺里,而是从第一次给老和尚开城门的那天起。

从那天起,他的脚就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就像一条被人推下水的船,你以为你还在岸上,其实你早就漂远了。

隔壁粥铺里,一个年轻男子缓缓直起身,伸手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白净,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又长好了——

那道疤不长,大概半寸左右,斜斜地贴在左颧骨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发现了,就会觉得这张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像一块美玉上被人用刀尖轻轻划了一道——

不是瑕疵,是签名。

眉骨高挺,眉毛浓黑却不杂乱,像是刻意修过又像是天生如此。

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在脸上的,好像他随时随地都在听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话。

他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领口处露出的里衣却是新的,衣料细软,是上好的松江棉。

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矛盾——

旧衫配新衣,懒散配精明,像个故意穿得寒酸的纨绔,又像个不小心露了富的穷书生。

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道猜不出来答案的灯谜。

谜面是“一个不像读书人的读书人”,谜底大概要等到最后才会揭晓。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店小二拎着抹布正要擦桌子,眼角一闪,下意识抬手接住了男子扔过来的一粒银角子。

沉甸甸的,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小二一掂,大概一钱左右,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客官,还想吃点什么?

咱这儿还有——

新到的桂花糕,早上刚蒸的,还冒热气呢;

还有隔壁铺子送来的糖油粑粑,外酥里糯,咬一口能拉出丝来——”

“不吃了。”男子摆了摆手,打断他,“现在没胃口。

桂花糕留着,改天再说。”

“哎,客官,”小二凑过来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您这大清早的坐了快一个时辰,粥都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是在等人?”

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你这小二哥,眼力倒是不错。

怎么,你们掌柜的没教过你——

少打听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