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5 章 他一定在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那你怎么回他的?”王景弘问。

刘勉撇了撇嘴:“我还能怎么回?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那张脸从额头红到耳根,汗珠子一粒一粒地从鬓角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那圆点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领上慢慢地扩散开。

看得他汗都冒出来了,然后说了一句:‘李大人,你这记性,要是哪天丢了东西,怕是连自己丢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吧。’

他听了这话,脸一下子就白了,支支吾吾地说‘大人说笑了’,然后借口说还有公务,就跑了。”

王景弘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你吓唬他了?”

“也不算吓唬。”刘勉坐了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这次没有急着喝,只是端在手里,像是用那点热气暖着指尖,拇指在杯沿上轻轻蹭着,蹭了一圈又一圈。

“我就是让他知道,我知道他在编话。

他跑了,说明他心里有鬼。

至于鬼是什么——

那就得咱们自己挖了。”

王景弘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那只空茶碗看了看碗底——

碗底残着极小一片茶叶,像一叶搁浅的扁舟,贴在白瓷的底部,一动不动。

那片叶子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黄色,像是被茶水浸透了很久,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另一种更淡更旧的色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时间的浸泡里慢慢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息,然后放下碗。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像两枚棋子先后落在了棋盘上,落得又轻又稳,像是在试探棋盘上某一处位置的虚实,又像是在等某个落子的人先开口。

“那两个和尚……”他低声说,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把几个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一个是道衍,另一个八成是管时敏。

昨天夜里张信带着他们进府,待到后半夜才走。

这跟李濬说的法事对不上,倒像是一场谈判。”

“你确定是道衍?”

刘勉放下杯子,目光盯着王景弘。

“除了他,还有谁会大半夜带着管时敏去敲潭王的门?”

王景弘抬起头。

“管时敏是楚王的人,道衍是燕王的人,再加上潭王自己——

三个人凑在一起,你说他们能谈什么?

总不能是商量怎么分一筐橘子吧。”

刘勉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你是说——

老和尚在拉拢潭王?

那楚王的人掺和进来干什么?

楚王跟潭王不是一向不怎么对付吗?”

“所以才更要管时敏在场。”

王景弘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三下——

“嗒”——

这一次比前两声略重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潭王不信道衍,但他信张信。

张信是长沙卫指挥使,是朝廷的人,跟潭王没有私交,也不会替燕王卖命。

但张信跟管时敏有交情——

管时敏能请动张信,张信能敲开潭王的门。

这条链子,一环扣一环。”

刘勉想了想,点了点头:“你是说道衍借了管时敏的路子,又借了张信的面子,才进了潭王的门?”

“不然呢?”

王景弘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

手肘在椅背上一搭,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可眼神却比刚才收得更紧——

像是所有放松的姿态都是为了掩盖更深的专注,像是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着安静,其实锋利都藏在鞘里。

“老和尚在长沙人生地不熟,凭他自己,连潭王府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

但管时敏不一样——

他是楚王的人,楚王跟潭王是兄弟,管时敏跟潭王府打过交道。

他带着张信,张信带着道衍,三个人一条线,才能把潭王请出来。

要不然,凭潭王那性子,你让他半夜见两个和尚,他连理都不会理。”

刘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秦王——”

“还没打听到。”

王景弘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急着把这个话题堵回去,又像是自己也怕往下想。

“潭王府里这些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不敢说。

先别急,再等一等。

等我今晚再探一轮。

今晚要是还打听不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还没想好“要是还打听不到”之后该怎么办。

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刮了两下,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像是用指甲在尘埃里划了一条线,线很细,细到只有贴着窗台才能看见。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刘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过头看了王景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公公,你说……

王爷会不会压根就不在长沙?”

“孙老哥,你觉得呢?”王景弘忽然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锦衣卫。

孙德胜头也没回,沉默了片刻——他沉默的时候,墙上那幅门神的影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从他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颚,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线,把他分成了两半。

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在。

但他不想让人找到。”

“你怎么知道?”王景弘和刘勉几乎同时问。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声被拉长了弦音的合奏,先是重叠的,然后彼此分开,一个高一些,一个低一些。

孙德胜转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关节太久没动过了,那声音从颈椎一路传到肩胛骨,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松开。

“因为我站了六年岗。

一个人想不想被找到,从他的脚印能看出来。

这城里的脚印……

有两层。

一层是给所有人看的,一层是给少数人看的。

王公公,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看得见第二层。”

王景弘愣住了。

他盯着孙德胜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被头发遮了一半,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一道被岁月磨平了的印记,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线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