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0 章 阴养死士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这种滋味,比站一夜还要熬人。

就像有根小针,时不时往你脖子上扎一下,你又抓不着它,只能忍着。”

别看解缙年纪不大,心思却极为机敏,是真正的聪明人。

他一时猜不到张信的用意,并非他不够聪明,而是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他到底经历得还少。

他十六七岁便能出口成章,在翰林院那群老头子面前也不曾露怯,可眼下这种真刀真枪的暗斗,他到底还是嫩了些。

书上的道理他读了一肚子,什么纵横捭阖,什么权谋心术,真到了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里,他才发现,书上的道理,往往是最没用的道理。

纸上谈兵是一回事,刀架在脖子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读书人总以为懂得多就能活得久,可这世道,往往是谁的刀快谁活得久。

你懂得再多,一刀下来,也是白搭。

张信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赏花。

他反问道:

“解先生以为,越是时局混乱,人越该关起门来,缩头不出?

还是说,越乱就越得把头缩进王八壳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可你仔细想想,王八缩进壳里,就真能躲过一刀吗?

猎人要捉王八,有的是办法把它从壳里逼出来。”

“这世道,想做缩头乌龟,也得看人家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解缙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像是在看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后辈,又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放下茶盏,才又悠悠道:

“解先生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眼下时局纷乱,人心惶惶,在下才更不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关起门来,只会让人觉得咱们怕了、慌了,到时候想开门,也由不得自己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门打开,把人请进来,告诉所有人:咱们没乱,长沙也乱不了。”

“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越敞亮,人家反倒拿不准你的底。

这就跟下棋一样,你越是缩在角落里,人家越知道你手里没棋;

你越是主动落子,人家反而要掂量掂量你是不是藏了后手。”

他目光扫向窗外。

院中那棵老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青砖上,像一群折了翅的蝴蝶。

空气中浮动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甜里带着一丝即将凋零的苦涩,让人闻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香味钻进鼻腔,又顺着嗓子眼沉下去,像吞了一口将凉未凉的秋风。

“在下站出来,不仅是为了帮秦王殿下收拢人心,更是为了长沙城里的百姓能继续过安稳日子,免于一场兵祸。”

“若这场兵祸真来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毁多少家。

你说,我能坐得住吗?”

“我张信不算什么好官,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给藩王的私欲陪葬。”

“为官一任,保一方平安,这道理连乡野村夫都懂,何况我吃着朝廷的俸禄。

那些俸禄,可都是百姓的血汗。”

“我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就不配穿这身官服。

更不配在这张府里,叫一声老太爷的儿子。”

“兵祸?”

解缙被这两个字吓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盏,用力咽下口中那口冷茶,疑惑道:

“潭王如今已经失了兵权,不是拔了牙的老虎吗?

拔了牙的老虎还能咬人?

哪里还会有什么兵祸?”

“张大人,您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小,经不住吓。

您知道,我胆子还没兔子大呢。

小时候听个鬼故事,都能吓得三宿睡不着觉。

我娘说,我生来就命里缺胆。”

张信轻轻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股冷风,每个字都带着森森的寒气。

“就在昨日,徐仪正透了个底。

潭王在私底下蓄养了两千名死士,这些死士就藏在潭王府里。”

“潭王竟敢在府中私养死士?”

解缙这一惊非同小可。

两千名死士,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骨节泛白,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像怕隔墙有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张大人,这消息可靠吗?

两千人藏在王府里,可不是三五十人,吃穿用度怎么瞒得过去?”

“一天光大米就得吃掉二三十石,再算上肉菜,那开销可不小。

他就不怕走漏风声?”

“还是说,潭王府里的人都瞎了聋了?

这么大动静,总不能连个说梦话的都没有吧。

就是两千头猪,叫起来也惊天动地了,何况是两千个活人。”

张信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徐仪正此人行事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

他既然敢说,必是已经掌握了实证。”

“至于怎么瞒过去的……”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冰凌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潭王府占地甚广,深宅大院,假山密室,藏两三千人并非难事。

何况潭王经营长沙多年,若连这点手段都没有,那才叫奇怪。”

“你当那些王府里半夜进出的粮车,真是给下人送冬衣的不成?

我早前就听巡夜的兵丁提过,每到后半夜,王府后巷总有车马进出,上面盖着厚布,看不清装的什么,但看车辙深浅,装的绝不是轻物。”

“不是粮食,就是兵器。

那些车辙印,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轮。

你说,冬衣会有那么沉吗?

一车冬衣能压出那么深的印子?”

张信的眼神冷下来,像刀锋上掠过一层寒光。

他是带过兵的人,最清楚这些见不得光的门道。

寻常人家藏把刀都要思量再三,何况是两千个活人、两千张嘴、两千套兵器甲胄。

这背后要打点的人、要封的口、要铺的路,细想之下,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他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仿佛那茶也染上了一股子铁锈味。

他最终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放下,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像一枚石子落进了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