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龙五年,秣陵城来了一个倾国倾城的舞姬,未知真名,因擅跳胡舞,能反弹琵琶,被戏称为“伎乐天”。
她每日只献艺一场,而后便销声匿迹,仿佛真是佛经记载不食人间烟火的香音之神。
她表演之时,小小一间瓦舍挤得水泄不通,音乐高亢直接云霄,胡铃之声百丈可闻。
有观者,称观其舞可令人痴怔、周身战栗、泪下而不自知。
她的忽然到来让清水沼里的走舸都多了起来——这是本有世外销金窟之称的所在,世代聚居着各怀绝技的俳优、乐师以及娼妓,划归贱籍居住的区域,没有在秣陵巍峨的城墙内。
三十五年前,胡寇南犯,中原沦陷,朝廷南迁在此定都,加固城墙,拓宽护城河,掘坏淮水和青溪,形成城墙之外大片“涂塘”,流水络绎纵横,水陂星罗棋布,水草芦荻疯长。涂塘里有“六沟三沼”,容许渔民、百工、商贾等杂居其间。
清水沼便是其中靠北、临近长江的一片。
白日里,这里像刚刚经过内涝的荒城,水泽漫涌,蚊虫滋生,细得心惊的木杆上撑起一间间毗水屋舍,滩涂上架起蜿蜒长蛇一样的木廊,蜈蚣似的梯上下勾连。
伸到房顶的榕树冠盖、密密麻麻站在廊下的芦苇荻花和茅茨屋顶巨大的鹈鹕巢穴让屋舍里阴暗逼仄。屋前一排排晾晒干鱼,栏杆横七竖八架着渔网,或结在梁上、或覆盖灌丛、或半截垂入水中,像大大小小的蜘蛛网。
少年黑獭是泅水一把好手,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之久。
但这日阳光正好,他不想潜进水底,而是半漂在水面,慢悠悠用手臂拨开碧绿的水,足尖蹬着酥软水草,洁白水花在他褐色背皮两侧分开,宛如一只真的水獭。
他忽然钻进水里,潜游两三息,而后“哗啦”一声钻出,意图吓唬坐在水廊下的女子。
而后者一动不动,任由飞溅的水花洒了一身。
女子身着褥衫布裙,披散长发,一手拿着柄尖锐的解腕刀,另只手抓着一条足有三尺的硕大青鱼。
那鱼还是活的,不住扭腾着用尾鳍拍打地面。
只见她手起刀落,剁下了鱼头,从中剖开,刀尖伸入鱼腹,划拉鱼身剖作两半,掏抠出鱼泡鱼肠,扔向守食的水鸟,鸟儿挥动羽翅唧唧咋咋扑腾争食。
黑獭只觉得才眨了一下眼,这鱼就裂作了三半,又被爪喙撕扯成千万片,望着那翻白鱼眼,心有戚戚焉,小心翼翼咽了一下口水,叫道:“温……温娘。”
女子抬起眼来,雪白腮上滚着几滴水珠和鱼血。
就算是日日相对,黑獭也会一再被这张脸的艳丽所震撼。
他胸中平白生出自得之感:只有他知道,这个春天名躁京师的舞姬真名其实叫温狸;自己随时只要想找就能找到她;还能欣赏她平素间不跳舞的模样。
——虽然舞姬杀鱼的样子不看也罢。
温狸把鱼身放在水里清洗,问他:“那件事你打听得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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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冉
《水漫春江时》,牢记网址:touwz.net样了?”
“打听到了。”黑獭躲开水里漂来的血沫子,撑起身坐到临水的木阶边,抹一把脸上的水:“张家确实还剩下一个男丁,名凤峙,是司徒公郦信的外孙,跟着他娘住在外家,本族早已死绝,他爷爷的爵位虽还在,他爹的爵位已经被废了,轮也轮不到他。”
温狸一壁听着,手指伸入血糊糊鱼头里翻检,只见鱼眼不瞑,鱼嘴张合,血沫横飞。
“这位张公子,去年得他亲舅舅征辟为掾属,眼看要出仕了,不知犯了什么事,一月以后就被吴大司马去了官。这两年他多在江州,前些天才回秣陵。我跟踪了许多天,才见到他一面,嘶……温娘,你在翻什么?”
温狸两指从鱼头里钳出大块质地坚硬的鱼骨,透着光看,晶莹剔透质地如玉。
“喏,这个,这叫鱼媚子。”她说:“稍加打磨,对日生光,可贴在面上作装饰。”
她举带血的鱼骨在额心比划,问黑獭是否好看。
后者不住点头,也满腹疑窦,他从未见温狸在装饰自己上如此上心。
“你其实已经足够美了……”黑獭真心地说,看看鱼骨,又看看她。
温狸朝他笑了笑,将鱼骨放在廊边芦编的簸箕里晒着,进屋取了一支开叉的笔和土纸出来,用竹篾撑开了土纸,像张开绣棚一样,把竹架放到廊下借光,随即坐到架前,低头吹开这么一会儿时间就落了满纸的柳絮,用笔蘸上注了水的草木灰。……
温狸朝他笑了笑,将鱼骨放在廊边芦编的簸箕里晒着,进屋取了一支开叉的笔和土纸出来,用竹篾撑开了土纸,像张开绣棚一样,把竹架放到廊下借光,随即坐到架前,低头吹开这么一会儿时间就落了满纸的柳絮,用笔蘸上注了水的草木灰。
黑獭以为她要绣花描样子,凑过去看,却见她把笔放上去,就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眸看他:“张凤峙生得有多高?”
黑獭望着天想了想,立起身来,往自己头顶上比,犹嫌不足,跳起来摸小屋的梁,又“砰”地一声踩落木板上,木廊顿时嘎吱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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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冉
《水漫春江时》,牢记网址:touwz.net温狸无奈地看着他,收起了炭笔和竹棚,走回屋里。(touwz)?(net)
黑獭戏弄了她,本想逗她生气发怒,见她不言不语的,反而更加心虚,脚下发虚,跟着上梯被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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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娘,你做什么突然要打听这个人,你莫不是见他家世好,长得好,要去……去接近他?”
温狸回头,慢悠悠盯了他一眼,笑起来:“是啊。”
她的笑容,纵然在暗室里,也亮过最明媚的春光。
黑獭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这几日自己天天潜在水里偷偷溜进城、帮忙各处打听、好不容易蹲到点、才远远望一眼这世家公子、还回来跟她说的行为傻的透顶,忍不住吼叫道:“你疯啦?”
他悻悻跟着进屋,想砸她东西,但温狸的家比他住的还要简陋,窗边搁着一个硕大青箱,箱上放着厚厚一撂手抄在土纸上的《涅槃》《华严》等佛经,干草上一卷蒲席就算床榻,褥被浆洗得发白,叠放得整整齐齐。墙角还放着一个泥炉,窗边一盏油灯。
家徒四壁,根本砸无可砸。
黑獭只得忿忿地踢了踢虚空。
此时温狸抱了柴,走到屋舍正门外的一处滩涂生起薪火烤制鱼肉,眯着眼睛笑,招呼他留下来吃饭。
鱼肉香气四溢,吸引人靠近,黑獭却脚步沉重,迟迟走不过去。
“温娘,你听我劝一句,不要做傻事……”他慢慢踱步走过去,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他们那种世家的公子,和你我有云泥之别。就算……他本家再死绝了,他外翁也是司徒公!怎么是你攀得上的人?你不能蓄意接近他……不会有好下场的,哎,你这样,我再也不会帮你了!”
他跺了跺脚,愤然要走,才转过身,就听到耳后温狸轻
(touwz)?(net) 你看到的内容中间可能有缺失,请退出>阅读模式,或者刷新页面试试。
衣冉
《水漫春江时》,牢记网址:touwz.net“我……我也不知道。”黑獭道:“我生下来没多久就成了孤儿。阿翁阿母都是疫疠死的(touwz)?(net),我没有能怨的人?()『来[头#文字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touwz)?(net),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他搓着手,垂头丧气坐到火边,拨那堆燃烧的柴禾,想尽所有他知道的道理,想劝说温狸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温娘,但那些达官贵人,王孙公子的命……和我们的命,不是一样的。”
温狸抬起脸看他,一对眼睛亮幽幽的:“以命偿命,自古皆然,哪儿不一样呢?”
“譬如说,你要折断这跟树枝,只要双手用力就可以了。但你如若要砍伐上古大椿,就是痴心妄想。往树前一站,就知道你只是树下的蚂蚁和飞虫,你要杀他,撞个粉身碎骨,它叶子都不会掉一片。莫说这张凤峙是司徒公的外孙、秣陵一等高门的公子,伸个手指就能摁死你。就算是官衙里最小的小吏,黄公那种霸王看着都得绕道走,让给钱就给钱,让赔笑就赔笑。民不与官斗,知道么?”……
“譬如说,你要折断这跟树枝,只要双手用力就可以了。但你如若要砍伐上古大椿,就是痴心妄想。往树前一站,就知道你只是树下的蚂蚁和飞虫,你要杀他,撞个粉身碎骨,它叶子都不会掉一片。莫说这张凤峙是司徒公的外孙、秣陵一等高门的公子,伸个手指就能摁死你。就算是官衙里最小的小吏,黄公那种霸王看着都得绕道走,让给钱就给钱,让赔笑就赔笑。民不与官斗,知道么?”
“我是水性好。”黑獭接着说:“能泅在水底游进秣陵城里去,否则再过几十年,你也不可能跟踪他,怎么报仇?”
温狸片刻失神,喃喃道:“可他父亲犯下滔天罪孽,怎么能不受到报应……怎么能……”
黑獭一声断喝:“那也不该是你来报应!天会报应他!你看他家不是死绝了只剩他了吗?你再等天几天!温狸,你只是个小小女子,能活下来已很不容易了!”
温狸听了,呆呆望着篝火,半日也没有说话。
黑獭也不知劝动了她不曾,长长叹口气。
……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四起,清水沼才回复了它的本来面目。
温狸点上一盏鱼油灯走到临水的木台上,被潮气泡软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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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冉
《水漫春江时》,牢记网址:touwz.net。四处弥漫着水声、钟声、乐声、瓦舍勾栏里听不真切的喧喧嚷嚷人声、划船的桨声、名伶俳优悠扬的歌声。
温狸感觉周遭一切热闹都不真实。
她第一次到秣陵城的时候,没有被它的繁华宏大所震惊,而是感到有些失望。
被她打磨过的鱼媚子就摆在灯下,透出莹润的色泽,托子是铜丝勾连的忍冬纹攒心,融了一把铜簪,画了纹样让匠人照着做成的。
借来镂鱼腮中骨的坚韧、铜丝千凿万锤的柔和,将两样不值钱的东西伪装成一枚嵌宝花钿。
徒有精巧的表象,其实轻得好似随时会展翅飞走的蝴蝶。
温狸端详了花钿又放下。自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长形小木匣,匣身被摩得光滑如腊,匣里放着一卷文书。
纸质发黄发卷,由好几块拼在一起。
六年前,她亲手从合肥城墙上将它们撕下来,又用米浆重新粘在硬纸上。
这是一张发布于先帝康平十年的榜文,加了天子的印玺,历数原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张赤斧的多条罪状,褫夺其下葬时“广陵县男(touwz)?(net)”的爵位,贬为庶人。
这很长的罪状,最后一条是:治军不力,纵部劫掠,屠秦地平舆、悬瓠、安成、新蔡诸城。
距离那场屠城八年过去了,她再次看见悬瓠两个字,还是会感到一阵心慌,蜷缩身体,赤着的足缩进裙底,幸而灯里鱼膏这时燃尽了,火焰最后扑了两扑,缩进低垂灯芯。
眼前陷入黑暗,她听着脚下流水声,逐渐平静下来。
康平八年的冬天,她跳入汝水,侥幸没死,被一群百戏倡优组成的流民“路歧人?()『来[头文字&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touwz)?(net)”所救,跟随他们一路沿着淮水逃难到寿春。……
康平八年的冬天,她跳入汝水,侥幸没死,被一群百戏倡优组成的流民“路歧人?()『来[头文字&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touwz)?(net)”所救,跟随他们一路沿着淮水逃难到寿春。
康平九年,寿春相继陷落,他们不得已再次南逃到合肥。
在合肥,他们得到一个胡商的资助,过了两年太平日子。胡商很快过世了,合肥也多征战,时常闭门封城,只容得下耕战之民,俳优无地,要么沦为奴隶依附别人的庄子,要么只能活活饿死。
他们只得又向南行。费劲千辛万苦来到长江边,却由于身份低贱,以“不事农桑,只会‘奇技淫巧’,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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