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修仙文里日日复生的失忆蜉蝣(一百)

“好。”

禹乔未察觉到不对,没心没肺地笑了笑,转身跑去了屋子。

屋子里最里面的房间,有一个属于禹乔自己的衣柜。

燕离为她的每时每刻都备好了相对应的衣物。

十二岁之前的衣物注重质量耐脏,因为熊孩子禹乔喜欢到处折腾,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

十二岁到十五岁的衣服要稍微大些,她在这个阶段,身高变化较大。

十八岁后身量稳定,禹乔也不会在地上打滚了,燕离因此在采购这个年龄段的衣物时都会挑些好看的。

徐琅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等着,燕离则解开了抗脏的围裙,简单收拾了自己的外袍。

大抵是心中欢快,禹乔很快地换好衣裙。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开心着。

而燕离就这样看着穿着月白色襦裙的禹乔走出屋,看着她与竖子徐琅并肩而行,看着他们眉飞色舞地说着话,看着她的发髻插上了徐琅买的金簪,看着他们的影子你侬我侬、渐渐相融。

他只是远远地跟着,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跟着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小巷。

他履行了他的承诺,绝不干扰。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燕离屏蔽了听觉,安静地扮演着守护者的身份。

在守护之余,他不免多想。

她想要了解爱、体验爱,可为什么不找上他呢?

他明明也有着不少于徐琅的爱啊。

徐琅的爱只开始了几个时辰,而他的爱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如果时间的长短能变转为爱的深浅,他是远甚于徐琅的。

只是,差了点运气。

他差在没有及时发现禹乔对爱产生了好奇,差在没有在她看完《春衫误》的时候恰巧出现。

他犹豫是否要说出的爱,已经提前被人说出。

他和她之间似乎总是差点运气的。

燕离眸光黯淡,瞥见有人在高处不慎抛下重物,暗中用灵力改变重物坠落方向,让禹乔依旧安安稳稳地接触爱。

一直走到城北绿珠楼,《春衫误》已经开唱了四五句。

燕离为采购物资,也来过城北,但从未踏足过这种游乐之地。

他已经许久未听戏。

以前和富贵狗、禹乔流浪时,倒是听过不少。

只是,这出《春衫误》似乎誓要打破他的偏见。

《春衫误》里面也有书生。

《春衫误》的书生居然没有忘恩负义、抛家弃子、另攀高枝!

戏台上,书生扮相的小生深情款款;戏台下,书生穿着的徐琅情意绵绵。

燕离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向他们,心脏传来一抽一抽的疼痛感。

盱城民风较为开放,前来看《春衫误》的有不少是年轻的恋人。

放眼望去,都是两两成对。

只有他伶俜孤影,好不可怜。

他不敢再多看周围了,只是逼着自己去关注台上的戏。

毕竟台上只有一对,总归是比台下少。

能惹来那么多有情人来看,这一出戏自然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戏中二人终守得云开见月明,两心相守,白首同心。

台下成双成对的人也零零散散地说起了各自的白首之约。

燕离远远望着禹乔的后脑勺,看见徐琅凑近与她说了话。

或许也是在许白首之约吧。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悲哀,替禹乔而悲哀,也为无知的徐琅。

沾染上爱的人都想要长久,凡人生命虽短暂,但他们却能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一整段相爱的记忆,可禹乔没有。

假设她今天爱上了徐琅,可一到了明天,她那些有关于爱的记忆就会随着她今天的生命一起消失。

白头偕老,是她永远也无法做到的事。

而普通书生徐琅能接受自己恋慕之人一次次遗忘自己的事实吗?

夜风乍起,心底也紧随着冒出了一线凉气。

燕离肩膀一缩,下意识去将衣襟往一处合紧,顺带着轻轻整理衣袍褶皱。

整理后再一次抬眼,禹乔与徐琅都不见了踪迹。

燕离本能一慌,用灵力想去探寻这两人方位,却始终探不出结果。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是禹乔故意不想让他被找到。

她单独拉着徐琅离开,又刻意避开他,是想去做些什么呢?

他不是承诺了不会打扰她吗?

他不是一直都给她自由了吗?

是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避开他?

还是带着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时辰的外人避开他?

此刻,燕离内心沉淀下去的酸涩完完全全深化成了难以言说的苦涩。

禹乔离开后,他仿佛失去了坐标。

他在熙熙囔囔的人群里骤然间经历了地拆天崩、山河倾覆,茫然无依,不知所往。

他只是被人群推挤着走出绿珠楼,譬如支流汇入了一片人海中。

燕离基本上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围着禹乔打转。

要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要教她识字,要教她辨万物,要把她教过他的术法原原本本还给她……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可忽然间,她消失了。

她或许会回来,或许又不会回来了。

他要怎么做呢?

在这里等着她,还是回家等着她?

燕离茫然地在人群中穿行着,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

这是他头一次从“照顾禹乔”的职责中脱身出来。

他品尝到了禹乔所拥有的自由。

可这种自由没有帮他松口气,反而让他愈发难受。

禹乔离开,他无所事事之后,最先涌入的是儿时全村被灭的惨相,紧接着是给予过家人关怀的虫娘与张壮生双双死去,是青云宗被处处排挤的艰难处境,是被忽视嘲笑,是被恶心陷害……

他这一生都是苦的。

周遭都是一片欢声笑语,反衬着内心悲凉的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端。

他明明身在人群中,却觉得自己愈发轻飘,像是已经悬浮于众人头顶之上,将要飞跃到另一种窒息之境。

袖口却在这时传来被人牵动的动静。

燕离茫然回首,一下子又落在了地面。

是禹乔。

忽然消失的禹乔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禹乔一手牵着他的衣袖拽了拽,一手举着两串糖葫芦,眉眼得意:“骗了徐琅两根糖葫芦。”

她把其中一串递了过去,对着他弯了弯眉眼:“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