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炷香结束以后,张远开口。
“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道很浅的东西。它现在还很浅,浅得像刚长出来的草。”
“但它会随着你们每天的练、每天的吃、每天的睡,慢慢地长起来。它长得慢的时候,你们感觉不到。”
“等它长得快起来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它为什么在你们身上长着。”
那天下午,孩子们散了以后,赵大山把张远留了下来。
“先生。”他说,声音很轻,“这四样东西,我听你说的那些话,像是一套一套的。你这是在传他们传承?”
张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渊寂残魂从槐树冠里飘下来,悬浮在两个人之间。
它看着张远,猩红双目里有一种很深的打量。
“你不会真想把这些小家伙接进你的传承里去吧。”它低声开口,“你那棵树上的叶子,随便摘一片下来,都是几百道传承熬出来的东西。落到这几个孩子身上……”
“为什么不呢。”张远说。
渊寂残魂的红目闪了一下。
张远看着院中那些还没散去的孩子,说:“他们本来就没有人给传承。他们练的是最粗浅的把式,靠的是一股韧劲活着。”
“我教他们的那四样,听锋、九淬、追风、一韵,都是我在断岳城这三个月里,听着这个院子每天早上的打拳、中午的饭、傍晚的劈柴,自己长出来的。”
“它们不算高深。但对他们来说,够用了。”
渊寂残魂沉默了一拍,低声问:“你那四道东西,出自你树上哪几片叶子?”
张远想了想,回答它:“都不是哪一片。是我识海里那棵树下,这三个月里新落下来的四片叶子。”
渊寂残魂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那一天是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一早,赵大山照常起来了。
他起的时候,二柱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
二柱的拳头比三个月前快了很多,落拳的时候脚下没有声音。
赵大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来,陪我过两手。”
二柱愣了一下。
他从没有和赵大山真正对练过。以前对练都是赵大山教招式,他跟着学,一板一眼。
“不用怕,我压着修为。”赵大山说。
两人站到了院子中央。
其他的孩子也都醒了,围在四周。
赵大山先出了手。
他出拳的时候,拳头上裹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的光。
那是圣境修士出手时自身兵戈之气外显的样子,在断岳城这种地方,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圣境的手段。
他的拳不快,但收放之间有一种他从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顺。
他出了三拳。
二柱闪了两拳。
第三拳的时候,二柱没有闪。他也出了一拳。
二柱出拳的时候,拳面上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那青色不是他修出来的,是那个“追风”的势自己带着的。两拳在空中一碰。
“砰。”
赵大山的拳被弹了回来。
他退了半步,脚下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响。
他退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上浮起一道极浅的涟漪,那是他的兵戈之气被震散开的样子。
二柱站在原地,拳头还伸着,眼睛睁得很大。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院子里没人说话。
“再来。”赵大山说。
第二下他加了三分力。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拳头上那层土黄色的光明显亮了一倍,拳风中裹着一层细密的震动,那是圣境真气压缩到极致后才会有的那种“压”。
二柱迎上来。
两人连拆了七八招。
赵大山忽然发现,自己原本计划好的下一式,总是要慢半拍才想得出来,而二柱的出手根本不像是“想”出来的,更像是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第九招的时候,赵大山被二柱的手指扫到了小臂。
那一下不重,手指扫过去的位置上,一道极细的青色气痕留在他的皮肤上,两息才散。
赵大山顿了一拍。
围观的孩子们小声“哇”了一声。
“行了。”张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开口说了两个字。
赵大山收手,喘着气,站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的二柱,又转头看看张远,再看看其他孩子。
阿满在旁边攥着拳,拳面上隐隐带着一层白光。
小丫头踮着脚往这边探头,脚下的青石板上留着一圈很浅的纹路。
石头站在人群外围,那只养好的胳膊自然垂着,手背上流着一层薄薄的暗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院子了。
三个月前,这些孩子还是连木刀都劈不稳的娃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太快了。”
渊寂残魂悬浮在槐树冠上,看着那场比试的全过程。
它猩红双目里那点审视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三个月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亮,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夜露。
张远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孩子把木刀一柄一柄插回兵器架。
他没有说练功,也没有说收势。
他就那样站着,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开口。
“今天出城。”
院子里静了一拍。
二柱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木刀“哐”一声插回了架子里。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没有说话,但眼睛已经亮了。
阿满站在他身后,抬起头看张远,眼睛睁得老大,手里的干粮忘了往嘴里送。
石头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他的胳膊三个月前就养好了,此刻那条胳膊自然垂着,手背上一层淡淡的暗色随着晨光微微起伏。
他没动,只是看着张远,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小丫头手里正拎着菜篮子,是要去井边打水的。
她抓着篮子的手松了松,又抓紧了。
她回头看了张远一眼,又转回去,把菜篮子轻轻放在地上。
赵大山从灶房门口走过来。
他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放缓了一点。
他看了张远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孩子。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三息,然后把那个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先生,出城做什么?”他问。
“历练。”张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