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呀, 原来是这样?”片刻后, 庄椋笑眯眯地恢复正常,“你知道了什么新信息,有白隐做参谋还不够么?”
林半芙慢慢抚平战斗服上的细微褶皱:“换个地方说话吧。”
忙碌的治疗区的确不适合, 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和伤员的痛苦呻.吟,足够让一场谈话被打断无数次。
“我的休息间就在这附近,过去坐坐吧。”庄椋眯起眼睛, 露出一丝闪烁的精光。
那种不怀好意的表情, 仿佛在邀请她踏入死亡陷阱一般。
林半芙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点了点头跟上去。
随行军医住在八人一间的小型军用帐篷里, 庄椋也不例外,临时搭起的上下铺还算结实, 一进门的下铺已经躺了个男人,看衣着也是医生,累的连外套都未脱下就沉沉睡去。
庄椋毫不在意的经过那名睡得死沉的战友:“好了,你要说什么?”
“被亚蜂当做巢穴、通称为脉生花的植物, 生长速度快得几乎无视生物学规律, 两周之内就能长至十几米高, 科学界仍然在讨论其成因, 不过我已经得到消息,脉生花是由‘种子’发育来的,每株脉生花都对应着唯一的种子,离开种子,哪怕是蜂王也束手无策, 可信度在九成以上。”
还有一成不确定,是考虑到菲妮丝自身可能对“种子”的认知存在偏差。
帐篷内没有椅子,林半芙找了张空着的下铺落座,打开黑色的军用便携电脑:“指挥总部传来无人机拍摄的视频资料,千灯城的蜂巢已经枯萎,基本与菲妮丝被捕的时间吻合,而且至今没有新的脉生花诞生。”
xc10系军用平板厚度接近一本英语四级词汇,重量2.7公斤,能在恶劣天气下保持清晰的屏幕,画面却闪烁了几秒,才开始无声播放——
高达23米的脉生花宛如放大上万倍的草本植物,翠绿主茎光滑无刺,叶柄极短,开裂的巨型羽状叶片像直接刺破主茎生长而出,顶端一朵华丽的赤金色花朵正在盛放,花瓣繁复的一层叠着一层,在微风吹拂下逐渐干枯,散为细碎的粉尘。
这是菲妮丝正在枯萎的巢穴,每个女王的蜂巢外观结构都差不多,只有顶端的花朵颜色各异。
“……听上去好像只要掌握了种子的秘密,就能掌握小蜜蜂的存亡了。”庄椋默默看完,在堆满杂物的折叠桌上翻出功能性速溶饮料,倒进纸杯里,“那么,你猜我到底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呢?”
纸杯还残留着上一次使用的痕迹,冷水冲开粉末,立刻呈现硫酸铜溶液一样过分鲜艳的亮蓝色。
林半芙:“我猜你见过。”
庄椋惋惜地摇头:“真可惜,猜错了。我的确去过蜂巢,不过能够回来纯属侥幸,是寄生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在破卵之前我自行醒来,才有机会趁夜逃出那里。”
这是庄椋第一次提到过去,用词含糊,很明显不打算多说。
林半芙耸肩:“看来马上来找你商量真是个错误。”
她在蜂巢居住时没有发现异常,本来寄希望于具备科研素质的幸存者庄椋,但他未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再聊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啊呀呀,原来你第一时间就来找我了吗?真是荣幸至极,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地位那么重要!”庄椋立刻热情地冲上来,将那杯没喝的亮蓝液体塞进她手里,“你一定累坏了吧?里面的人参皂苷成分可以抗疲劳,快尝尝。”
林半芙果断拒绝:“刚才还一副杀了我的架势,怕你在里面下毒。”
“嗯哼哼哼,怎么会呢。”庄椋否认的语气更像坐实了她的话,“我没有深入调查过亚蜂的巢穴,不过听完你的资料,倒也有一些推断。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维持工蜂和王之间忠诚的东西,是什么?”
“嗯……血缘?”林半芙不太确定地摩挲下颌。
蜂王能够带来繁衍,所以子民献上忠诚,而且人蜂都把女王当做母亲般崇拜,从这个角度考虑,“血缘”的确是最靠谱的答案。
“啧啧啧,不愧是头脑简单的军派,以为‘忠诚’两个字能解释一切?尽管军部内必须做到摒弃个人意志的绝对效忠才能保证命令有效执行,但这不是整个社会的运转基础啊……”庄椋投来鄙视的视线。
林半芙微怒:“好好好,你胸大你先说。”
“……”庄椋顿了顿,慢慢喝着酸甜的速溶饮料,“算了,我就直接解释吧,是生存。女王将子民集中起来与人类对抗,增加活下去的几率。按照你的说法,工蜂卵和雄卵在最初发育时寄生在脉生花底部获取营养,从这个角度看,巢穴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无论在哪里掠食,黄昏时亚蜂必当返回蜂巢,与其说工蜂效忠于王,不如说它们效忠于巢。”
“所以……蜂王通常不会离巢,巢穴与王基本可以统一看待,但其实两者是可以分开的吗?”林半芙喃喃,“我记得白隐曾经说过,蜂王和子民之间还有别的东西维系……嗯,白隐?”
一旁的白隐微微蹙眉,干净到毫无血色的脸庞明显写着心不在焉,以及恐惧。
亚蜂的种子,催发脉生花的关键……太多杂乱信息在今天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快要失去她了。
“白隐?”林半芙再次呼唤。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从阿尔翠西的巢穴回来后低落了不少,不安感则表现的更加明显,总而言之特别消沉,说什么都带着交代后事的语气。
难道是地表环境太过危险,让他出现应激反应了么?
“啊,我、我在听……”白隐弯起嘴角调整笑容,回忆刚才分神时听见的零散句子,“那是在11号基地捕获菲妮丝的时候吧?除了信息素,蜂王与从属之间还有维持联系的关键,当时我说这只是悬论需要证实,不过确认了脉生花种子的存在,那么联系应该就是它了。”
林半芙也是刚考虑到这点,却被他的异常分散思路:“你不舒服?”
“我没事,你看,伤口也不再流血了。”白隐挥挥缠着白色绷带的双手,“只是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要是能拿到种子的样本就好了。”
单独向他说明不如一起商量,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种子的存在告知,不过……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嗯……”林半芙勉强接受这个解释,“我打算再去搜寻阿尔翠西的巢,既然脉生花已经发育,那么种子一定不是被随身携带的,发现的几率高一些。”
“哼哼哼,天真。”庄椋的笑声阴险低沉,“你也是蜂王,也有自己的巢穴。”
“……!”林半芙如梦初醒。
作为公路派,“巢穴”在她心里的位置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但她有自己的巢穴,不,确切来说是“米雅”有!
亚尔沙和加侍已经死去,艾佑不知所踪,那个巢穴已经没有能拿出手的战力,去调查的话肯定比回家还轻松。
虽然距离目前的驻地有段路程,飞回去至少也要24小时以上,但值得回去!
林半芙立刻行动派的起身:“我去安排伤亡率最低的中队作为殿军,日落后撤回地下城,不必留在这里了。”
残存部队不确定要不要针对战力削减的蜂巢展开后续行动,所以在去留之间犹豫不决,但已经发现捷径,没必要让伤员留在地表直面危险。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返回米雅的蜂巢,找到那颗属于她的种子。
庄椋追问:“找到传说中的种子后,记得邀请我去参观哦。”
“不会忘了你的。”林半芙随口回答,帐篷外却突然闯进瘦小的人影,脚不沾地的撞在她身上!
“姐姐……出事了!”
叶赏额头布满汗水,渗入深色的伤口结痂:“寄生……蜂卵……那个冷冰冰的男人……!”
林半芙扶住叶赏:“喘口气,慢慢说。”
叶赏扬起稚嫩的脸,焦躁地指向帐篷外:“上午我被叫去掩护幸存的小队返回驻地,等他们抵达安全地带后才发现那个男人……副团长方棠被寄生了,雄蜂卵已经逐渐包裹全身,放在外面等你进行下一步指示。”
“哦呀,会不会又多了一个实验对象呢?”庄椋感兴趣地飞奔而出。
“我去看看!”林半芙煽动翅膀抢在他前面。
驻地内的空地上,墨绿防水布与支架搭出一片区域遮阳,流落在外的残存小队有部分已经返回,却没有急着包扎伤口领取补给,反而焦虑的围在一处。
林半芙一眼看见团团包围的阴凉区中央,直径一米有余的淡金色的近球形卵放在那里,半透明的薄膜有节奏地微微起伏,宛如呼吸,能看到液体中浸泡着蜷缩的男人身影。
……方棠,被寄生了。
不知道那个很少流露真实情绪的男人成为人蜂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至少,那双冷漠的凤眼会染上惊讶的情绪吧?
旁边,新进戍夜兵团的下士低声询问相熟的战友:“听说被寄生也有三成的几率变异,你说副团长会活下来吗?成为人蜂也挺好啊,还可以飞,你看咱们团长不也好好的保留了自我意识,哪有说的那么可怕。”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看副团长的卵都有点蔫儿了,是不是天气太热?要不要浇点水?”
“你以为是在养花么,浇水施肥就能结一树方棠出来?成为人蜂还能保持人类意识的我只见过三个,谁想体验一下的话我可以亲自把他扔到蜂巢去。”林半芙冷冷的拨开人群上前。
四周立刻鸦雀无声。
方棠的寄生卵表面不再光滑,如同放过头的橘子皮一样微微起皱,却并非脱水,而是排异反应太过严重。
换句话说,他正在因为寄生失败而逐渐死去。
无法拯救。
“哎呀,要死了么?”随后赶到的庄椋同样发现这个事实,不感兴趣的移开视线,“寄生失败的卵我已经收集过了……嗯,不过多一个也无所谓。”
林半芙低声:“已经不能通过手术救治了吧?”
白隐曾经为钟离天做过摘除蜂卵的手术,但也告诉过她,只有刚被寄生时才有效,等到蜂卵触手与神经完全接驳,切断连接那一刻寄生体就会死去。
不是第一次目送熟识的伙伴离开世间,不过死于战场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没有时间悲伤,这一回却是准备充足的慢慢见证死亡。
“那个……可以的。”站在人群外的叶赏,犹豫着蹭到她身边小声开口,“想救他也可以的,阿尔翠西的巢穴里有维生设备,被寄生后的试验体都会在那里待到蜕化,我……我们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林半芙警惕地环视周围,发现没有旁人听到他的声音才松了口气:“你确定在那个巢里?大致长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林墨初有让寄生绝对成功的方法,只是毕容绮已经证明有些技术掌握了未必是好事,所以一直想要将其销毁,并且从未向旁人提起。
“姐姐去过那里,蜂巢分两部分,人工建筑比较多的那部分深处有个很大的房间,从玻璃柱里伸出很多橡胶针管,向卵内注射药液……”叶赏只见过那里一次,凭借模糊印象比比划划。
姐姐如果知道巢穴里有救人的关键,估计再危险都会去一趟,他不希望让她去冒生命危险,但隐瞒不说,事后一定会被修理的很惨。
“看来维生设备体积不小,无法搬运回来么……只能把人带过去了。”林半芙挥手将围观的战士驱散,“都堵在这里干什么,要不要给你们拿包零食一边吃一边看啊?有任务的赶紧去执行,今夜启程折返地下城,留三个中队殿军,其他的听总指挥部。”
“长官呢?”
“天黑以后想办法把你们的副团长从蜂卵里面弄出来。”林半芙漫不经心的回答,这才想到更严峻的问题,“方棠已经出现了排异现象,就算行动再快也不剩多少时间了——我收拾一下现在出发!蜂王大概想不到逃走的人会马上回来,叶赏,你恢复的怎么样?”
伤痕累累的叶赏点头:“没问题的!”
“不用那么快的。”白隐熟悉的声音平缓清凉,“他虽然只有几个小时的生命,不过蜂卵在4摄氏度下会停止活动,可以通过冷冻延缓蜂卵解体的时间……这里能提供低温环境吗?”
林半芙一时沉默……
无菌的低温手术室已经不作考虑,冰块或冰箱也很难入手。
“哈哈哈~你猜医疗组有没有一套简易的冷冻治疗设备呢?”庄椋狡猾地眯起眼睛,吃吃低笑。
林半芙:“我猜有。”
庄椋轻轻鼓掌:“真聪明,猜对了。”
“姐姐,那接下来怎么办?”准备好出发的叶赏一时愣住。
“先用低温延缓解体速度,日落后带方棠接近蜂巢,那里……嗯,据说在蜂巢内的寄生成功几率要高一些,不管几率有多少起码试一试。”林半芙找了个理由解释行为,抬头望着逐渐西沉的天色,“接下来……给我一罐蜂蜜吧。”
“呃,蜂蜜?”
……
军部在地表提心吊胆的度过了一个白天,夕阳将半个天空的云层染成赤橘色,意味着安全的夜晚逐渐降临。
林半芙拿着好不容易从补给物资里凑出来的一袋蜂蜜干,在黄昏时独自离开荒城驻地,拒绝了白隐的陪伴。
末世后,无论哪种昆虫都在空气含氧量增加后体型变大,蜜蜂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体型没有亚蜂那么夸张,证明蜜蜂总科下的生物与亚蜂并非出自同源。
丛林里满目绿色,渐渐吹起潮湿的风,阴冷入骨。
“沙沙沙……”
茂密的树叶不断抖动,凌厉杀气与一道娇小人影同时跃出,向她的背后亮出利爪!
林半芙迅速转身,把蜂蜜当做香甜的护身符:“不想要了?”
菲妮丝的指尖堪堪停在用来当容器的脆弱塑料瓶前,一把抢走:“联系我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多了……不过我也看到了哦,你有个部下被寄生了,是让人抬回来的,也看到他快死了,哈哈哈。”
林半芙:“你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光在驻地附近监视我么?”
“种子还在别的女王那里,不能筑巢,也不能日可爱的雄性,闲着没事做就来看看你咯。”菲妮丝开心地把罐体撕开一道口子,“说起来……我还没考虑过你与他们合作的情况呢,你无法繁衍后代,对她来说没有必须囚禁的价值,反而是合作价值更高一些,现在你似乎又有求于她……”
她对林半芙并非完全放心,但更不想失去自由成为囚徒。
林半芙倚着一旁的树干:“放心,我和林墨初是死敌,绝对没可能合作。”
如果不是方棠被寄生,她会优先选择调查自己的蜂巢,如今不得不修正计划,将调查与找到维生设备的任务结合起来。
“今夜行动?”菲妮丝一边吃一边打呵欠,基因里的生物钟发挥作用,“我已经快睡着了,就不能白天去吗?我可不能经常熬夜啊……”
林半芙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咖啡.因含片,隔空扔过去:“觉得困就吃点这个,一次两片,含服。”
“毒.药吗?”菲妮丝空出一只手接住,兴致勃勃地研究里面的药片。
“咖啡.因是白色无味的结晶体,我特意给你带了没有调味的这种,致命的成分要么颜色诡异要么味道诡异,不存在无色无味的烈性毒.药。”林半芙冷冷解释,“况且,有什么药能够杀死我们?”
“也对。”菲妮丝拧开瓶子,搭配蜂蜜吞服了一把。
……
入夜,月色暧昧,零散的星辰闪烁。
一支12人的特编小队离开驻地,乘坐丛林越野车前往原c市的巨大蜂巢,带着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凉冰冰的卵生方棠。
按照计划,他们至多在脉生花外1000米的地方就会放下寄生卵,与大部队汇合前往地下城,毕竟方棠蜕化成为人蜂后能够飞行,撤离的效率大大提高,完全不需要接应。
如果无法蜕化……就没必要回来。
还能救人就不会放弃,但为某个人搭上更多性命,也不可能。
天空中,林半芙手持夜视望远镜,正在侦查。
视野范围内,都没有夜行飞行生物的踪影,证明阿尔翠西的士兵牺牲数量已经到了必须重视的程度,而新的工蜂,尚在孵化中。
“刚才飞到越野车旁照了照,没见到白隐,倒是把那些人类吓了一跳呢,我今天又不想吃他们。”菲妮丝没有任务一身轻松地飞在旁边,“他居然会让你一个人离开,不可思议。”
“我已经向他解释了任务时不方便带上他,再说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林半芙面无表情诉说人渣的处事法则。
其实并没有动用武力,白隐比以前好说话多了。
这一路,非常顺利。
顺利到菲妮丝抽时间抓了一只巨大的萤火虫,非常少女地双手握住:“诶,好看吗?我以前没在晚上醒来过,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梦幻的荧绿色在掌心一闪一闪,映出一双亮晶晶的棕色眼睛。
林半芙低声呵斥:“你要是担心我们不会被阿尔翠西发现,我就给你找个扩音喇叭,从现在开始冲蜂巢喊话!”
“知道了知道了……”菲妮丝不甘地嘀嘀咕咕,“潜入蜂巢之后就分头行动,你去做你的事,我去找我的种子,以蜂巢的防御程度,大概十分钟左右就会被发现,侍从和士兵都容易对付,阿尔翠西或林墨初其中一个亲自出马就危险多了,不过两处同时骚动,他们大概会分开应对,你说的,林墨初不太擅长协作。”
林半芙加快飞行速度:“我还以为你把约定都忘干净了呢,如果一边同时遭遇了两人……”
“那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怨不了别的。”菲妮丝远目,未束起的栗色长发被夜风吹得格外飘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真做个发型啊,我喜欢公主式的大卷……”
林半芙轻笑着飞远:“人类流传着一句箴言,光头加暴击,秃顶才会让你变得更强,考虑一下剪了吧。”
“真的?”菲妮丝半信半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气冲冲地追上她,“他妈的,当我没看过漫威和一击男啊!”
一切调侃在接近蜂巢时戛然而止。
脉生花通常只有一个出入口,开在蜂巢底部,但阿尔翠西的变异巢穴是依附在一栋栋人造建筑上,像个不规则多面体,出口不止一处,并非故意留出,而是内部构造繁杂的已经无法排查。
在漫长的岁月中脉生花减缓建筑风化的速度,人类建又筑增加了结构的复杂性。
不过接近地表的漏洞早被堵住,只有几个出口设在高处,除了蜂族,人类无法接近。
菲妮丝沉默地掉转方向,收起翅膀从高处狭小的窗口挤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姐姐,这里。”叶赏也在一栋从中劈开的建筑里发现没有被脉生花覆盖的缺口,轻声呼唤。
林半芙掂了掂被寄生卵覆盖的方棠重量,飞过去:“要不是力气比从前大了不少,我还真没办法轻易地搬动你……”
蜕化过程中寄生体会变得沉重,成为人蜂后倒比人类时体重轻上30%左右。
虽然叶赏基本是个路痴。去哪儿都是跟着感觉走,但林半芙经过记识路线的专业训练,之前探索过蜂巢的一部分,还记得地图,只是从那个缺口进入后,视线内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一截破旧的走廊,水泥墙壁在湿度超标的环境中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就会扩大,缝隙里塞着墨绿藻类,看来内部的结构远比想象中的更复杂。
叶赏为难地喃喃:“我,我不知道怎么走,我没来过这里啊……”
林半芙没有责怪:“既然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么从前的地图也没用了,维生设备应该在更干燥的地方,而且是电力催动,跟着电路走就行了,我和你一起不用担心,赶紧行动吧。”
“不,我们的另一个任务是探索巢穴,如果有完整地图,那么后续行动会轻松很多。”叶赏扬起手里的荧光记号笔,“所以分头行动更有效率,短时间内发现维生设备的可能性也更大。”
上次的失败让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不能再让姐姐觉得他仅仅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
林半芙考虑两秒立刻点头,单手将头顶能识别出记号笔痕迹的特制战术目镜拉下:“那就分头行动,一路留下记号,发现维生设备就沿着记号寻找对方。”
“明白!”叶赏立正,“长官,把副团长交给我吧,你已经背着他飞了上千米,算算体力消耗也该轮到我,况且你的飞行速度最快,没有负担才能够在最短时间搜寻更多地方。”
林半芙将半抱着的方棠交出去:“那就交给你了。”
离开低温环境,蜂卵表面又开始枯萎,经过白隐计算,最多三个小时就会完全死去。
只有这么多时间。
林半芙足尖轻踏地面,水泥裂痕似乎扩大几寸,卷起一道残风奔向远处!
……
阿尔翠西的蜂巢内有不止一条电路,分别控制不同区域的用电状况,林半芙走了两次岔路,终于进入真正意义的巢穴深处。
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人蜂,偶尔有几只工蜂,也在发出预警的信息素之前被她拧断了脖子。
一支荧光记号笔已经用光,她把残骸收进战斗服的口袋里,又拿出新的,涂抹标记时突然担心叶赏那边的状况。
外表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而已……不过一般的人蜂无法伤害到他,伊格也是趁他战后脱力才将其制服的。
沿着壁顶直直延伸的电线中有一簇过分崭新,看来顺着前行,一定会发现重要的地方!
林半芙降低速度,避免翅膀煽动的分贝过高,沿着逐渐狭窄起来的通道前进。
拐角处窄的过分,似乎最初就不是用来通行的,反而像时光更迭中墙壁无意裂开的缝隙。
林半芙伸手探了探,吸气收腹强行挤过去,骨刺在墙壁上蹭出痛苦的摩擦音:“什么破地方……”
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说话声突然消失。
缝隙后的空间骤然宽阔,地上铺着柔软的驼色地毯,温暖的橘色光线充盈每一个角落。
林半芙终于挤进来,看到全貌才发现这是一间带书房的起居室,胡桃木书桌收拾的异常整齐,脉生花可以净化空气,三五天不收拾也不会落尘。
林半芙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看到熟悉的字迹愣了愣:“林墨初的房间?”
没有刻意记住过林墨初的字迹,不过他帮她写过三年作业,模仿笔迹足够以假乱真,看到翻开的笔记本时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写的,所以熟悉。
逐一拉开书桌下的抽屉确认,答案不言而喻。
左起一排万宝龙彩墨,十几瓶里只有两瓶天蓝色系的打开过。
中间两摞纸胶带和彩色修正带。
最右是整整一套芬理希梦500色彩铅,足够用到天荒地老。
嗯,看着一套手账达人的必败装备,的确是林墨初。
林半芙低头,翻开的笔记本还是hobo a5的经典真皮款,至于内容……
“熵石作为催发脉生花的关键,内部能量无法被亚蜂直接使用,必须通过转化……”
林半芙迅速翻了几页终于确认,布满手绘图案的手账上,全部都是林墨初的研究进程记录!
他对手写有着超乎想象的执着,尽管最终研究结果会用正式格式重录或电子存档,但肯定有一份给自己看的手写版本。
林半芙在架子上飞速浏览,将有关研究的手帐本一一拿下来,当然,心情日记那类被排除在外,把最终筛选出的那些用腰间的尼龙绳捆成一摞,提起来扛在肩上。
从浏览时闪过的只言片语能够分辨出,这些恐怕是有关“种子”的研究,仅凭这些东西,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前路不确定是否安全,林半芙谨慎地选择原路返回,艰难从缝隙里挤出去的时候,意识到至今为止太过平静。
没有惊动大量工蜂是因为它们死的差不多了,那林墨初呢?
他去了哪里?或者是……不在?
那还真是走运。
林半芙嘴角扬起,又迅速敛去笑意:他有什么必须离开蜂巢才能做的?总之,肯定不是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有益社会的好事。
……
另一边,叶赏顺利的找到了寄生卵的维生设备。
在巢穴里生活了十余年,他记住的路只有两条:一条离开监牢通向外界,另一条则是从人蜂制造厂前往监牢。
幸运的是,叶赏今夜顺利找到了自己从前被关的地方,然后倒推回去摸索到了人蜂制造厂。
无菌场地间隔十米伫立着玻璃圆柱,内部始终充满类似透明质酸的透明微稠液体,蛇形水管将针头与玻璃柱内的液体连通,注入寄生卵直到完成蜕变,共有五根,每根对应一个安置蜂卵的格子间,分布均匀,是可媲美现代化机械流水线作业的地方。
而叶赏这样的存在,在生产线上通常称为“残次品”。
为了观察人蜂的成长性,实验者抓来人类少年完成寄生,得知人蜂永远不会发生外表的变化,这些少年便失去作用,通常被当做战场上的炮灰,或者捡走炮灰尸体避免落入人类之手的回收者。
他从前是回收者,如果命运前进的方向不变,接下来就是炮灰。
“总之把寄生卵放在格子间里,然后用针管将药液从脑干注入就行了吧……”叶赏回忆从前看到的景象还原操作,从玻璃匣里取出气枪一样的针头。
淡金色巨卵一无所知的安静躺着,内部的方棠面容模糊。
叶赏抄起针头比划了一下,找到脑干位置,横心闭眼戳进去!
“嘶嘶……”
针头上的气压泵排出多余空气,与寄生体的脑干紧密连接。
叶赏屏息在旁边观察片刻,发现干瘪褶皱的金卵表面正在逐渐舒展,恢复光泽和水分。
大概,成功了?
空荡荡的生产间只有他一个会说话的,异常安静,没有如印象中那般大部分时间都在制造人蜂战士。
难道是雄卵数量不够了么……蜂王一次诞下几百枚卵,运气好也只有几枚雄卵,如果不留出下一次繁衍的雄性,亚蜂很快就灭绝了。
叶赏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处理自己的伤口。
在巢穴里四处乱转时遇到了一只人蜂,解决他只花了十几分钟,却在最后关头为了避免他撕破方棠的蜂卵而挡了一下,右小臂被抓的鲜血淋漓。
叶赏掏出便携的蛋白喷雾止血,手臂立刻传来舒适的冰凉感。
对了!一路走来肯定会留下血迹,为了不被发现,最好还是清除痕迹……但方棠无法行动,贸然离开又很危险……
不过等他破壳出来就是比自己更有用的战士了吧?完美的产品,成年人真好……
叶赏坐在光洁地板上胡思乱想,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他也不是残次品。
林半芙在认真的把他当做战士训练,认真的当做男人对待,所以……
头顶突然发麻,是第六感在发出警告!
叶赏迅速抬头,眼底突然映出一张倒悬放大的恐怖笑脸!
“晚上好!沿着新鲜的血味找到这里,没想到是你主动跑回来,想我了吗?”伊格笑得如同小丑般诡谲,脚踝勾住天花板上的照明灯,长长的身体垂下来,一荡一荡。
他的眼睛本就细长,刻意挤出笑容更是眯的完全看不见,唇色却嫣红如血,一旦兴奋,整张脸都会晕染绯色。
叶赏震惊地后退!
他到底什么时候接近的?为什么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这些问题抛开不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伊格才是真正的疯狂,是他生命里持续十余年的阴影。
能赢吗?怎么赢?
姐姐在特训时教导过,不要光动拳脚,也动动脑子,战术是比战力更重要的东西。
叶赏硬撑出底气,压住颤抖开口:“伊格,我我知道我是你的玩具,所以陪你玩一一场……攻防战怎么样?”
既然享受游戏的快感,那就给他!
“攻防战……?”伊格感兴趣地挑眉,几乎同时领会了他的意思,“你要保护的是后面那个球……噢,明白了,因为知道这里有维生设备,才会跑回来给那个球用的。”
叶赏点头:“没错,你攻击他,我保护他,输了他就会死,而我打不过你,你杀了他之后顺便再弄死我,double kill,爽不爽?”
“你没有亲人在世,保护那个球应该是别人交付的任务,那个女人蜂让你做的?呵呵呵,杀死你之前再欣赏一下挫败的表情吗……也不错。”伊格轻巧地在空中翻身,话音未落已经冲向无法行动的金卵!
叶赏吃力格住他的手腕。
在对决中方棠是他的累赘,未必不能成为伊格的束缚。
就算没有“游戏”作为约束,伊格也会杀了在场所有会呼吸的东西,叶赏面对的问题是保护方棠以及保护自己,必须判断伊格的每次攻击针对二者中的谁。
区别在于,如果选择接受游戏,伊格的目标则会变为单一的攻击方棠。
对叶赏来说任务就只剩一个:专注拖延他的动作。
“哇哦,玩具升级为玩具2.0了。”伊格一击落空,诧异地赞扬。
叶赏:“是木头小汽车升级为遥控赛车。”
军部分发的轻便武器有很多,麻醉针、驱蜂剂、闪光弹……除了两个手雷不方便在这里使用以外,其他东西都能用上。
所以哪怕叶赏的身体伤痕累累,许久之后仍未分出胜负。
伊格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上,微微喘息:“好玩好玩,你是个合格的玩具了,不过太沉迷游戏果然不好……仔细想想,我为什么一直要攻击那个球,不是给你摸清行动规律的机会了吗?”
叶赏顿时焦急:“你是在破坏规则!”
伊格:“小朋友,用生命当做游戏时是没有规则的。”
作者有话要说:补充设定:脉生花实体是不存在的,不过主茎和叶子构造和罂粟差不多,茎体光滑叶柄奇短,花朵华丽繁复更像牡丹。
能考据的地方我都认真查资料,剩下有出入的不是bug而是不这么写才会有bug,还有一些偏现实的小细节,比如庄椋喝的蓝色饮料有原型,没记错是美军的军用补给
第一次暗示脉生花种子存在是在48章,白隐说蜂王和工蜂之间有别的东西联系。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