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抚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白隐, 林半芙答应会议结束后和他一起回去, 不过还是食言了。

军部进行新阶段的战事调整，工作安排下去后随即散会，但研究员们要回到禁飞监狱, 详细解读笔记上的内容。

林半芙在接待室徒劳地等了片刻，给白隐发了条短信说先行回去，慢慢走出总指挥部时, 一辆全防弹的黑色轿车在出口附近将她拦下。

木红理穿着淡绿的正装衬衫坐在后排, 摇下车窗：“一个人？陪我吃饭去，过两天我就回第六军区了, 你大概没法跟着回去。”

林半芙欣然应允。

军衔已经是四星上将的木红理当然有专属司机，开车的勤务兵小伙子眉清目秀, 一看就不会多话。

于是林半芙上车后也没见外，直截了当地问：“在我走之前你一句话都没在会议上说，到底怎么了？”

“挨批了呗，他又不是第一次教训我, 可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 被劈头盖脸骂一顿怎么可能开心。”木红理骨感的侧脸线条清晰, 短发来不及打理, 银白色多了一分。

“早晚会习惯的。”林半芙以过来人的身份宽慰。

时光飞逝留下的刻印也无法影响她们的默契程度，无需明说，一个眼神交换就知道那个“他”只可能代指方见烨。

木红理嗤笑一声，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你果然比我更习惯，在军校的时候就经常和他对着干, 不过还以为你不会给姓方的面子呢。”

“我不是怕他，只是……只是对软硬不吃的人没什么兴趣，没兴趣啊。”林半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金蔷薇”是中央城唯一只接受预定的五星级餐厅，味道对得起价格，半个小时后，上将的专车抵达目的地。

由于提前打电话预约过，木红理一下车就被引领进了清静的包厢，拿起桌上特别提供的电子菜单：“吃点什么？”

“甜食或者生肉，我现在只能吃这两种了。”林半芙言简意赅，目光四处打量这个房间。

一般来说，餐厅的室内装修无非是豪奢或简约，这家却不同，进门后眼前豁然开朗，触目所及是一片苍绿原野，开阔的望不到边际。

泥土的湿润气息，遥远处的鸟鸣，碧空如洗下和煦的阳光……一切宛如地面之上。

“亚蜂的口味吗？”木红理抬头，“这家店采用最新的全息投影技术，卖点就是能在屋子里完美呈现地面上的风光，有科学家说或许这会成为未来科技的发展方向，终有一天流入民用。”

“蜷缩地底然后用科技制造出地面上的假象，就能心安理得的生活下去了，自欺欺人么？”林半芙站在墙边，摸向看似辽阔的原野。

透明的空气如同向平静水面投下石子，波纹颤抖着一圈圈扩散，同时，掌心传来墙壁冰冷的触感。

假的就是假的，无法骗人。

木红理选好餐点，将电子菜单扣在桌上：“你对现代技术冷嘲热讽的样子一点没变。”

“我不讨厌科技，只是不喜欢逃避。”林半芙总结，兴致勃勃地坐到她旁边，“见面后一直没时间好好聊聊，别说我了，反正那三十年过得毫无自我意识，倒是你，升迁速度比我想象中的快多了，爱情的力量？”

木红理平静道：“我单身。”

林半芙难得八卦的表情僵住……“方见烨……不是吧，都三十年了还没把到手？你这爱情长跑也太长了啊！”

很久以前开始，她就知道木红理有喜欢的人。

具体来说，那个人就是方见烨。

两人同为在校生时，方见烨作为上级下派进学校的优秀军官进行战术指导，在一众青涩的毛头小子里，沉稳的简直清新脱俗。

木红理当时还是个小姑娘，提起魔鬼教官两只眼睛直冒星星：“半芙，你不觉得他也喜欢我吗？你想想，每次别人犯错都逃不了，轮到我，服个软就混过去了。”

人生两大错觉之一为“他也喜欢我”，不过能看出来，木红理遇到的不是错觉。

方见烨对其他人一视同仁的严厉，对林半芙是加倍严厉，但对木红理，多少带了点温柔。

举个例子，当所有人淋雨在操场上负重跑，普通学生背的是铅块，林半芙背的是吸水后越来越沉的沙子……只有木红理可以打伞。

当然，在雨中撑着伞跑步阻力加倍，体力消耗更大，方见烨估计没考虑到这点。

毕竟是脑子缺根筋的直男系温柔。

林半芙一直以为两人会在毕业后明确关系，刚才的交谈已经默认他们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尤其是木红理优秀的异乎寻常成为上将中唯一的女性，没想到……

“现在呢？”

“现在见面也没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在他手下做事。”木红理笑容落寞却没有不甘，“再说当初少女心发作看他跟神仙似的，谁还一辈子少女啊？你也太小看我了。”

作为少女心被狗吃了的怪物，林半芙无法感同身受，却仍然想知道……“为什么？”

说话时机器人平稳地将餐点端上来，冷热拼盘摆了半张桌子。

木红理搅和着面前的甜汤：“他没有移情别恋，我也没有，但末世初期秩序混乱，我的家人死于袭击后也没心情考虑别的……总之各方面的原因都占一点。”

“那个……”林半芙欲言又止。

木红理使劲握住金属汤匙：“到此为止，别问了！方见烨现在儿子都生了，日子美满的很，我和他就是普通上下级，除了汇报工作没有任何私人交流。”

“不是，我想说那份甜汤是我的，里面加了十倍的糖。”

“咳！”木红理刚尝了一口，立刻腻的皱起眉头，“早说啊你！”

林半芙坏笑着接过去：“要是从前的我来吃，估计跟你一个反应。”

让人类陪着人蜂吃生肉显然不恰当，所以两人点了海鲜刺身。地下城修建在避开地震带的内陆深处，距离危险的海洋很远，食材光是运过来价格就翻了一番，新鲜到足以做刺身的品质则更昂贵。

但吃到鲜甜的海贝，还是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这钱花的值”的情绪。

木红理在清酒里加满冰块，轻轻摇晃杯子：“三次交锋后我们的损失已然经不起下一次大规模战争了，还好最近亚蜂老实了不少，不过稳妥起见，方见烨决定放弃地面基地的维护，几个军区的主要战力都会暂时转入地下休养生息，除了戍夜兵团。”

“那不是挺好的。”林半芙十分黑暗料理的在北极贝上撒白糖，“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突然有兴趣找我吃饭，平时禁止将级军官私自活动，喝酒更是没可能。”

木红理略微严肃地提醒：“我以为你能马上明白我的意思。”

林半芙反问：“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养精蓄锐也不代表放弃生存权，我还有找到熵石的任务，只要禁飞监狱拿出能够完全消灭亚蜂的方法，到时一举反击，彻底胜利。”

“可我不想让你死的不明不白。”木红理静静地看着她，“不管是三十年前，还是现在。”

双亲和好友都死于蜂族袭击，胆怯的小姑娘在一夜之间长大。

人的一生要面临很多选择，但对失去一切的木红理来说，那时的选择只有两个。

其一是方见烨，魔鬼教官难得浪漫，在缺乏物资的恶劣条件下用硬币打磨出一枚戒指。

她却使劲抓起戒指远远扔掉，然后扛着枪走入深夜。

受军队规定限制，伴侣不允许双方都在前线人质，如果留在方见烨身边，木红理只能转去后勤。

“我面对死亡的时候很多，这次还好，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后事。”

林半芙犹豫片刻，抓起整瓶清酒一饮而尽：“我始终没什么责任感，留在军部不是为了实现多么伟大的梦想……在乎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也懒得报仇，可应允过活人的事一定要做到。我想晒着太阳吹风打盹儿，同时答应了一个人要让他重见天空，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不过是许下了超过能力的愿望。”

木红理喃喃：“我以为你在302里说的那番话……”

“糊弄方见烨的，不来点冠冕堂皇的内容怎么行？”林半芙不正经地轻笑。

清酒喝掉几瓶，菜品也全部吃光，又点了特浓芝士蛋糕，等待上菜时，木红理的勤务员突然开门进来。

“将军，有您的紧急联络。”

木红理立刻起身，对着电话应了几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有急事必须先去总指挥部，账单已经结了，你吃完自己回去。”

“走好~”林半芙困倦地趴在桌上，摆了摆手。

亚蜂那边又出现什么状况？算了，反正早晚也会通知下来。

酒劲开始上头，眼前的景象有点飘忽。

林半芙坚持到芝士蛋糕端上来，独自吃完两人份的准备离开，才发现这里离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却没有交通工具。

来的时候是坐了木红理的车啊……

林半芙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掏出手机寻找合适的司机：“……方棠？闲着呢吧，来接我，没法开车回去了。”

龙尧受伤还没好，叶赏是未成年人没法开车，白隐不知道结束工作没有……只剩他了。

接到电话后的方棠一阵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点头：“哪里？”

林半芙报出地址，又昏昏沉沉地趴了片刻，觉得他快到了才慢吞吞的向餐厅出口走去。

目前状态远不到喝醉的程度，不过酒精对亚蜂神经的麻痹性胜于人类，动作不由自主变得迟缓。

餐厅门口，忙到没有休息时间的方棠仍然穿着风衣制服，带着被使唤的不满开口：“车呢？”

“……你的车呢？”林半芙反问。

方棠：“从语气里听出你喝了酒，不是没法开车所以叫我来接吗？”

“我……”林半芙迟疑，想了片刻才发觉那通电话有歧义。

——她没车，想让方棠开车来接，而他以为她喝高了不能酒驾……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面面相觑，一阵尴尬的风从中间吹过。

林半芙：“你怎么过来的？”

方棠拽出一旁的电动车：“这个。”

电动车，或称电驴，最高时速可达20公里/小时，售价低廉充电即可使用，为一般家庭必备的交通工具，毕竟地下城的空间有限，道路修建的远没有地面城市那么宽阔。

轿车的意义重回上个世纪80年代，再次成为身份的象征。

林半芙恍惚着爬到后座上：“那就这个。”

方棠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成为你的部下会很麻烦，父亲还说什么锻炼……”

电动车缓缓行驶在路上，清爽的风迎面而来。

林半芙多少有点被酒精干扰，一直在后座嘀嘀咕咕：“太慢了，你的速度太慢了……好烦，不知道林墨初什么时候死？听到我说的没有，太慢了！”

不停被吐槽的方棠也来了脾气：“不满意的话自己飞回去啊！”

林半芙报复性地抓住座椅使劲左右摇晃！

“嘎吱——”

方棠紧急刹车，气恼的转身：“你干什么？！”

林半芙豪气冲天的从电动车上跳下来，刷刷两下脱掉风衣，振翅飞向空中：“哈哈哈，对啊！我可以自己飞回去啊！”

周围响起小小的惊呼……

方棠一脸懵比地拿着风衣：还有这种操作？

作者有话要说：好消息！我的伤口终于可以拆线了……

口腔里留下的两个对称的洞还要一个月才能完全长好，现在就像仓鼠的颊囊，可以用来储藏食物那种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