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林半芙七天不间断的输葡萄糖, 才勉强恢复能够行走的状态, 全身缠满绷带出院。
最大的问题是，她的翅膀不会长出来了。
根据庄椋的推测，这是基因进行适应性调整的后果, 她被熵石击中了两次，如果不想死，基因表现会更倾向人类, 所以蜂翼凋谢。
凋谢就凋谢吧, 反正她要做的事和有没有翅膀没关系。
大地之上，曾经生长过亚蜂巢穴的地方只留下巨大的空洞。
再也没有消灭不尽的脉生花破土而出, 因为人类得到了已知的全部熵石。
这种性质特殊的矿物可以被轻易分割成无限小的块状，也可以重新聚合成一块。
分离后颜色就会改变, 集合起来则像烧化了一堆劣质塑料搅拌在一起，形成七彩斑斓的剧毒颜色。
它才是亚蜂真正的生命根源。
经过研究，脉生花特殊的保育激素能够促进亚蜂发育，让它们变成体长一米有余的怪物。
种子埋入泥土则生根发芽, 一切人类已知的手段都无法将其销毁。
现存的亚蜂全部集中在一处, 经过卫星探测, 那里是原地面l市的遗址。
l市临海, 为末世第一场地震的发源地，高达九级，整座城市一夕之间沉于海底，只留星球创伤一般的地裂。
从空中望去，震后地裂让熔岩与海水交汇成绝景, 湛蓝与鲜红掺杂在一处，上方悬崖峭壁植被茂密，人力无法攀援。
人类一周内向地裂处发起十几次小规模试探性攻击，但无论派出生物还是机器，都没有消息返回。
林墨初绝对在这里，等她做个了断。
林半芙刚出医院门口，一辆军车已经等在那里，把她直接拉到了总司令部。
多功能会议室。
“……我还再恢复期呢，医生说至少要再静养一个月，戍夜兵团这段时间的事务都交给别人了。”林半芙瘫在椅子上，“蜂王的恢复力再强也不代表不死。”
方见烨坐在首位，头痛的掐着眉心：“受伤不影响开会吧？亚蜂聚集在原l市，必须尽快想办法探知情况。”
林半芙：“卫星不行？”
“植被茂密地势崎岖，卫星很难成像，无人机也无法接近。”方见烨叹气，“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以巢穴作为族群的亚蜂终于集结成一个整体，如果按照这个规模向人类发起进攻，所有地下城市都无法抵御！”
林半芙似笑非笑：“谁说无法接近？只要拿着熵石就能控制亚蜂，打开天险的门不是问题。”
“你要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熵石送回去？”
“……你觉得我会么？”林半芙闲闲的扯着绷带。
林墨初从战场撤离时带走了所有亚蜂，原因她仍然没想通——明明所有的熵石都在她手上，为什么还会这样！
想知道吗？
林墨初就在地裂的深处等她。
要怎么做？能怎么做？
反正在这里开无聊的扯皮会议绝对不行。
林半芙突然笑起来：“我有个方法，你们要不要试试？”
……
东南部，一道天堑般的地裂将海岸线割开，大量海水灌入内陆，千尺悬崖下浪涛激荡，能看见海底炽红的岩浆。
崖壁上有天然的窑洞，代替蜂巢，让亚蜂歇息藏身。
林墨初静静坐在窑洞里，望着外面的一线蓝天：“新的电路搭建起来了，带来的设备已经开始运转，人类暂时无法接近这里，可以安心藏身。”
阿尔翠西从深处走来，洁白裙摆沾满泥污：“没有蜂巢做什么都没用，把种子交出来！”
“种子都在人类那里，但造成这种结果怪我吗？”林墨初头也不回。
阿尔翠西突然狠狠攻来！“别装傻，我一直知道你这里有最大一枚种子，否则那些士兵为什么全都跟你走了！”
林墨初煽动翅膀避开：“还真把自己当我的女王了？我和你只是合作关系，再做出攻击的姿态，我就杀了你。”
“种子……把种子给我！”阿尔翠西饥饿欲狂，一拳击碎他身下的石板。
蜂王对能量的要求更高，光是糖分满足不了消耗，必须寄宿在脉生花里。可现在所有巢穴皆已枯萎，人类还是拿走了种子。
一巢的工蜂有几万只，可它们都是手脚，真正的大脑只有女王。
大概人类的战斗方式才更高级，哪怕失去指挥，也能凭借自身意志行动。
所以她始终不愿褪去拟态，哪怕用这具并不灵活的人类身体，也不想面对三米长六只脚爪的自己。
阿尔翠西不是那些只知道吃和杀的蜂王，她有野心，认定自身为进化更完全的生物。
其他蜂王都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只是制造士兵的工具，只要她还活着，亚蜂就没有灭亡！
但在林墨初眼中，杀死人形蜂王和杀死其他生物没什么区别。
两条势均力敌的急速身影如黑风般纠缠在一起，撞塌了工蜂才挖掘出来的巢穴。
发电室，手术间，储藏室……扬起大量灰尘，工蜂灼灼不安的爬来爬去，不敢插手两位王者的战斗。
直到一簇鲜血将其结束。
阿尔翠西单手穿过林墨初的胸膛，将他逼到角落：“我以为你能躲开这招的……不想让我捏爆你的心脏，就把种子交出来！”
林墨初没有半分痛苦，反而抓着她的手往心脏处送了送：“知道我为什么不躲吗？”
阿尔翠西惊讶地低头……从手腕开始龟裂发干，她竟然开始枯萎了？
刚才的触觉与其说穿透了她的心脏，倒不如说自己被他穿透！
林墨初流畅的抽身后退，胸前的衣服破了好大一个洞。
灰尘沉淀，露出心脏皮肉下生长着一株植物，枝叶鲜绿，顶端开着艳丽繁复的花。
那是脉生花，寄生在他的身体里。
……
悬崖上的天堑无人可接近，并不代表亚蜂同样无法攀登。
林半芙被叶赏背上悬崖，停在一处勉强落脚的地方。
“就到这里吧，再往下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了。”林半芙左右检查，发现崖壁上有个入口。
亚蜂善挖掘，以往脉生花巢穴的通道都是它们挖出来的，锋利的脚爪轻松地开石破土，构筑不露天的王国。
叶赏望着她的背影，明知此刻应该转身离去，却忍不住开口：“姐姐。”
“嗯？”林半芙步伐一顿。
叶赏换了个称呼：“吾王，您真是……太美丽了……”
真正的王无须下达命令，背负一切的身影就足以让人誓死追随。
林半芙挥了挥手，走入隧道深处。
一路上遇到的工蜂都听话的让开，臣服在熵石的控制下。
崖洞的结构并不复杂，偶尔还有光芒黯淡的小灯泡照明，轻易就找到了中枢区。
以及等在那里的林墨初。
“按照你说的拿着熵石过来了，怎么样，你立刻自杀来结束一切吗？”林半芙嫌弃地四处看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在c市好歹还能用人类留下的建筑废墟。”
三十平米的空间低矮昏暗，中间的手术台连接维生仪器，发电机在角落嗡嗡作响落满灰尘，估计是用来制造人蜂的。
林墨初意外地挑眉：“你失去翅膀后无法再对我构成威胁，竟然还敢拿着熵石主动找上来，人类允许你这么做吗？”
“当然，他们求之不得。”林半芙大方的伸出手，亮出那块花花绿绿的种子。
“那我真要给你个拥抱了。”林墨初眸光一暗，以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夺过来，手中却突然一轻。
不，那块熵石的确在他手里，只是重量不如从前了！
林半芙穿着万年不变的黑风衣，右手口袋却支起诡异的弧度，一颗子弹冲破布料，撞向他心口。
“那群科学家用熵石能被随意分割的特性做了三颗子弹，全都送给你……来抱啊。”
林半芙打出的三颗子弹尽数落空，其中一颗撞上发电机金属的表面开始弹射，从背后击中林墨初的小腿！
熵石入体，哪怕伤到任何部位都足以让亚蜂死亡。
林墨初的状态却比被普通子弹击中还轻松，慢慢俯身，从血肉里挖出种子。
林半芙彻底愣住……
随着他的动作，胸前的皮肤暴露出来，一株翠色植物越长越茂盛。
那是脉生花，绝不可能从亚蜂身上长出的东西！
“很惊讶吗？”林墨初指着心脏处纹身样的寄生植物，“我不是被寄生后还保持了人类思维，从始至终都是人类。”
他凭借熵石的能源才三十年都没有老去，才能获得远胜亚蜂的实力。
他不会长出翅膀，拔下其他亚蜂的蜂翼装在身上，一样可以使用。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步了毕容绮的后尘，为什么要让亚蜂壮大至今！
林墨初笑得肆意：“亚蜂让我失去一切，如果连这个仇人都失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唯一的理由支撑他走到现在，走了很长很长无法回头的路。
“你还有我。”林半芙脱力般喃喃。
林墨初在心里窃笑，这也是计划之一。
她的意志开始动摇，如以前一般容易操纵。
林半芙终于温柔的走来，伸手捧住那张相似的脸，却说……
“我是你的亲人，所以，一起死吧。”
崖洞上方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林墨初惊讶的睁大双眼，右目半盲，只能看见面前三五米的距离，所以她的表情格外模糊。
她从一开始就是来同归于尽的！
林半芙：“你选了个好地方，炎热的天险易守难攻，又方便繁育工蜂……但这里太危险了，在关键处稍微投放炸.药就能让你沉入下方的熔岩海。只要控制你的行动，就等于控制了所有亚蜂。”
贸然发起攻击，林墨初肯定会率领亚蜂拼死抵抗。
只有她出现才足够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只有她有资格死在这里。
“你们不需要熵石了？”林墨初额头落了一层灰，“留在这里，给我陪葬？”
“能提供无限生物能源，的确是好东西。”林半芙堵死出口，“但留下它意味着永远无法杀死亚蜂，在两者之间，我们还是选择在地面上生活。”
“好，很好……你的白隐也不要了？”林墨初边笑边点头，擦掉睫毛上的尘土。
林半芙摇头：“我只答应让他重新看见天空，没说一生一世陪着他。”
……
遥远的中央城。
白隐仍在病房里沉睡，枕旁放着往生刃。
那是遗书，也是遗物。
……
“轰……轰！”
悬崖之上，频繁的轰炸声不绝于耳，震感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晰。
赤黄的巨石纷纷被震动剥离，旋转着从高处坠入海中，激起十米高的浪花。
林半芙只需要将他留在这个窑洞里，等待两人一同坠向地狱。
林墨初冲向出口，却被她狠狠踢了回去，不甘心地再次发动攻击。
“我已经没有翅膀了，当然也没有给自己留下生路。”林半芙活动手脚，“这个地方完全被炸毁应该还不到一分钟吧，陪你玩玩，足够了。”
林墨初将地上零碎的熵石全部植入体内：“好，来玩。”
这是压倒性的实力。
林半芙连他动作的残影都捕捉不到，反应过来时已经倒在地上。
必须反抗！必须把他留在这里！
林墨初踩住她的脊背慢慢用力……然后拿出了低温密封的小盒子。
“这好像是我最后一次试着控制你了……”
林墨初低头，将寄生卵放在她后颈。
水母一般的触手扎入脑干接驳神经，改写人类的基因。
“啊啊啊——”
林半芙仰头咆哮，风衣绽裂，四只蜂翼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炸.药终于摧毁山崖，连同这个窑洞在内都翻滚着落向海底。
林半芙已经被蜂王的意识夺走理智，本能地攻击面前一切生物。
林墨初无暇反抗，哪怕被狂化的她扯掉翅膀也只是在笑，一直在笑。
这就是完全控制她的感觉。
在无数碎石的作伴下，身体失控的下坠。
他的盲眼能看到的距离有限，一米，两米，三米之外，只有模糊的影子。
“妹妹，飞吧。”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