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象四十二

霍杨从擦得发亮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这副尊容比他想的还狼狈。

他一个像溺水刚被捞上来的, 鼻子和眼角都冻得发红, 看着叶朗一言不发走过来, 直接抓住他往楼里面走。

霍杨吃了一惊, “你干什么?”

“上面有健身房, 里面有淋浴间。”

“换洗衣服呢?”

“我有,穿我的。”

“等……”霍杨还是不肯乖乖跟他进去,在他的力道下向后仰着, 想抓抓头发, 却发现湿得滴水, “我那个……”

“现在到处堵车。”叶朗看着他, “你可以先洗个澡, 换身衣服,等雨小一点再走。还有什么问题?”

霍杨磕巴了一会, “那个……”

“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大楼里光洁如新的地面,来来往往衣冠簇新的人, 很是不忍心看自己, “我身上全是水……”

叶朗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了一圈, 眯起眼, “湿透了?”

“……滚!”那目光有如实质, 霍杨居然被他看得老脸一红,“你注意素质!我是怕进去以后把地弄湿。”

叶朗不跟他废话了,扭头跟旁边的警卫说了句什么, 然后直接把他拽进了大楼。霍杨叫道:“喂哎哎哎哎——我的小公鸡!”

他瞥了霍杨一眼,成功让他闭了嘴,“叫人给你开到停车场了。”

外面天色很暗,进门的一瞬间,大吊灯明亮温暖的光从头上浇了下来,好像连带着自己也多了几分人样。霍杨的鞋里也都是水,走路时叽叽咕咕的响,一路上人都惊讶地打量他。他被叶朗拽进电梯里后,才松了口气,摘了雨衣帽子。

叶朗带着他去了第一次去的那层,一转身,进了走廊里一间办公室。霍杨进去后,意识到自己踩的是木地板,连忙退到门口的垫子上。

叶朗进了里间,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后,看到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愣了愣,“你不进来?”

霍杨解释说:“木地板沾水会坏。”

“无所谓。”他低头看了看霍杨的鞋,“我这没运动鞋,你穿拖鞋行么?”

“行。”

叶朗于是又拎了双拖鞋出来。土豪就是土豪,人字拖的款式也好看,还是真皮的。霍杨接住他扔过来的背包,听到他说:“衣服和浴液。健身房在九层,卡在外面的夹层,进去刷卡就行。”

霍杨拿着包,却没有动。

叶朗有点奇怪,“怎么了?”

霍杨还是不说话,巴巴地瞅着他。叶朗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裤链没拉,低头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怎么了?”

“没什么,”霍杨说,“我是不是……挺麻烦你的?”

叶朗帮他的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清了。从刚见面开始,借他笔盒、指导论文、送他生日蛋糕,后来又送他手机、写曲谱,所有人都关注他台上活跃,只有他记得给自己带个晚饭……

没想到叶朗很干脆地点了头:“是。”

“……”

“友情提醒你,我有点洁癖。”他指着霍杨脚下已经快湿透了的羊毛垫子,“所以你——”

“我滚!”霍杨立马跑了。

等他擦着头发回来的时候,叶朗坐在亮着一盏护眼台灯的办公桌旁边,一目十行地看着文件,说了声“进来”,并没有抬头。霍杨也没有像他在洗澡的时候暗自决定的那样立刻告辞,而是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悄悄关门,悄悄挪进来,再悄悄坐进……陷进靠窗的大沙发里。

头发还没干呢。他在心里想好辩解的词。

叶朗没有赶他走。他收拾完东西以后,站起来,在旁边饮水机接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我听你说,你摔了一下?”

霍杨就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他抓了抓头发,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这两三根支棱毛居然快干了。叶朗听完以后问:“你不能举报他吗?只要给中评就扣钱?”

“不能。”他喝了口水,“众包平台本来门槛低,当然没保障了,不像那些专业的公司。之前还有个客户故意不接电话,就为了拿超时赔付红包。”

“……”叶朗皱起眉毛,“那个人电话多少?”

霍杨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要干嘛?”

“聊聊。”

霍杨乐了,“你看你一脸不善。我过两天会把他电话喷墙上,写个‘□□’的。”

“要我就喷‘找小姐’。”叶朗看着霍杨笑得起不来,也勾了勾嘴角,“别笑了,起来,下班回家了。”

外面路灯点亮,高楼大厦也渐次灯火通明起来。霍杨不大想走,应了一声,但还是窝在沙发里。

叶朗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微妙情绪,“怎么了,不想回家?”

“没,等会再回。”他想了想自己现在能去哪呆着,咖啡馆餐厅电影院,但又不想花钱,今天的损失够大了,而且迟早要回家,就叹了口气,“算了,是不想回……”

霍杨一想起他爸的狗脾气就犯愁,“我爸本来就不支持我假期打工,现在回去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吵。他居然让我学习……”

“你是不是不喜欢学金融?”叶朗道,“每次考试都和死一样。”

“对啊,我爸给我报的专业。”

叶朗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向后陷进沙发里,仰起头,“为什么要让他给你报?”

他双手交叉枕到脑后,偏头看着外面的夜景,“我又没什么喜欢的。”

“真没有?”叶朗扭过头来,“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喜欢的事?”

“……唱歌吧。”霍杨沉默了一下,说,“不过喜欢的时间挺短,高中才开始喜欢的,因为我发现女生对唱歌好听的男生比较有好感。”

叶朗,“……”

叶朗道:“那这么说你唯一的爱好是异性了。”

“说什么呢?我也是有理想的,我不是咸鱼。”霍杨给他简短讲述了一下自己被央音老师糊一脸的经历,摊手,“所以现在也就是个喜欢,不打算靠这个吃饭。”

叶朗忽然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侧脸,“我说句话。”

霍杨也转过头来,“嗯?”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问题。”他说,“央音专精西洋乐,整个学院每年只招不到一千人,声歌系只招三十多个,要考上央音非常、非常难。你不是那种从小练唱吊嗓子的,你爸给你找的方向不对,而且要求太高。”

霍杨愣愣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以你的水平,找老师认真学两年,去考川音、上音都可以,环境宽松,学的东西也对你胃口,我认识一个川音的学生,现在参加选秀,还挺火的。你爸可能是太……”叶朗还挺认真的选择了一下措辞,“望子成龙了。”

“我……”他咽了口口水,“我也不一定……”

叶朗却好像洞穿了他藏在后面的想法,措辞略露犀利,“但是你都没考虑过是不是你爸的问题?你觉得这么看起来挺优秀地继续混下去,也比走不确定的路要好?”

“不是。”霍杨喃喃地说,“我有想过,但是我爸吧,他……”

叶朗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

“我爸他……他挺惯着我的。表面上骂我,但是我提什么要求,他很少会拒绝,都是顺着我来。”

“他是个京痞子,嗯,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混混,不上学,没多少文化,后来开始自己读书、考成人学校,还偏偏学了个锅炉专业。现在都没多少锅炉了,相当于白读。他什么都干过,现在好不容易混出来了,在国家电网当电气工程师。他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希望。我小学考班里第一,他见人就说,超市老太太都不给他割豆腐了。”

“他就希望我成器。”霍杨说,“可是成个什么器,他也不知道。可能在他眼里赚大钱算是成器了,给我报的还是金融系。”

“理想呢?”

“理想?”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扭过头来,“想玩儿算理想么?”

叶朗不置可否,“那得看怎么玩。”

“就是玩儿啊,什么好玩玩什么。前途啊,家庭啊,算个屁。我先玩够了再说,不然人活着也太没意思了。”他伸了个懒腰,“我想活的潇洒一点,特别羡慕那些自带光环的人,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的。”

“不要脸离潇洒只差一步,加油。”叶朗拍了拍他脑袋,站起身来,“你回不回家?我真快饿死了。”

“不回不回,我不回!”霍杨往旁边一歪,抱着靠垫开始慢慢地打滚,“唉你这沙发,哎哟喂……贼几把舒服……”

“滚起来。”叶朗踢踢他屁股,换来了对方蠕动了几下,就又瘫下了。

霍杨把脸幸福地埋进毛里,感觉自己可以这么躺一晚上。然后听到他在背后说:“要不你……跟我回家?”

“啊?”他没料到叶朗会这么说,差点立刻说好。迟疑了一会,才试试探探地问,“你爸妈不一定同意吧?”

这种问题一般放在霍杨身上不会成立,他爸妈那是火山爆发式的热情好客,非常喜欢跟小伙儿小姑娘唠嗑,汲取青春的力量,但是这个不一定在叶朗家里成立——人一看就正经人,家教严,不像他家像个农家乐。

不过说实话,他还挺想见见叶朗爸妈的。小青年儿长这么帅,爸妈基因得多好?这一家子人坐一桌,谁还有心思吃饭……

“……”霍杨很久没听到他出声,一扭头,听到叶朗突然说了话:“爸妈去世得早,我是爷爷奶奶抚养的。”

他脸上还是面不改色,霍杨傻了两秒后,却猛地坐起身来,“等会,见你爷爷奶奶?那我……我得……”

“不不不。”叶朗赶紧摆手,“我平时一个人住,不跟他们住一块,我去见他们我自己都不自在。”

“哦,吓一跳。”他松了口气,“别让你爷爷奶奶发现你跟个二百五交朋友。”

“人贵有自知之明。”叶朗啧了一声,“快走!废话真多。”

外面已经是雨歇风停。夜空清远。

cbd的地铁一号线十分可怕,霍杨和他在地铁里挤到龇牙咧嘴,距离近到眼睫毛都能数清,“大哥,你为什么没车啊?”

叶朗倒是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了,抓着他脸庞的扶栏,气都喘不匀了也要简洁作答:“开车堵。骑车吸霾。”

“你心真大……”霍杨皱眉,把后背的衣服从地铁门里扯出来,低声骂道,“操,走光了。”

如此挤了半个小时多,霍杨身上差点又湿透一次。出地铁站后,他跟着叶朗走了一段路,发现这里是个一个艺术商业区,到处是老厂房改造的灯火通明的餐厅、酒吧和咖啡馆,也有非常文艺的艺术馆、展览中心等等。霍杨倒是发现了一些loft和单身公寓,但他不大相信叶朗会住这种地方,不过这里似乎没有别的住宅区……

“到了。”叶朗停下脚步。

“到了?”霍杨一刹,又走回来几步,抬头看到两边高高的红砖围墙。叶朗掏出钥匙,打开了中间一扇沉重的木门,又按开了灯。

“你住这个地方?”他疑惑地后退一步,打量一下周围,这可是条商业街,“不被贼搬空,也得被吵死啊。”

叶朗冷飕飕一瞥他,霍杨赶紧在他关上大门的前一秒扑进去。

当他踏进去,转过身,看到这里的全貌的时候,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

进去门先是块约八十平米的小庭院,鹅卵石铺地,有花有草,还有懒人椅和茶几,红墙上挂着格子架,里面是郁郁葱葱的忍冬和绿萝,墙角则是大团如云如雾的黄雏菊。

而在他面前的,是一栋通体雪白的建筑,夹在两边高墙中间,六扇落地窗暖光如昼。

如果说整条街像一段紧凑的乐曲,这个地方就是乐曲里一个沉静的休止符,是无尽的留白,只回响着你自己的、点点滴滴的声音。

霍杨进去以后,发现这个房子并不大,两层而已,色调也是现浇结构的灰白。

家具寥寥,一楼摆张沙发和桌子,尽头是厨房;二层是卧室,用一条帘子隔开与下面的空间。这里也没有任何装饰品,除了厨房边栽着的日本鸡爪槭,鲜红尖锐,凄美如血,柔弱又悲凉地倚靠在白墙上。

他一转身,看到左手边是满墙的唱片和书,塞得密密麻麻,地上散落着一些,楼上的也有不少。

这里处处透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一瞬间都怦然心动的气息,霍杨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只想出来“浪漫”这个恶俗的词。

叶朗也在仰头看,注意到霍杨的视线,就转过头来挑挑眉头,“收藏。不是摆着看的,全拆封了。”

霍杨说不出话来,只能指了指楼上,叶朗说“你去看吧”,他才迈着步子走上楼梯。

满目温暖慵懒。双人床很大很软,上面得有四五个抱枕靠垫。衣橱门开着一半,里面的衣服也是整整齐齐,地上是一大块和叶朗办公室里一样的软羊毛地毯,一抬头,床对面还有家庭影院。

他说不上来这里给他什么感觉。

大概一条文艺单身狗的终生梦想,也就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在世界末日的前一秒撸猫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才四十二章啊

感觉已经写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