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奇谈四十五

胸口的液体越浸越多,怀里的人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嘴里喷出的热气, 微弱地覆盖在他心口上, 羽毛一样拂过。

霍杨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手底下触感柔滑。他摸着叶朗的头发, 真的像在给猫顺毛,“不哭不哭,啊, 宝宝乖睡觉觉……”

“闭嘴。”少年闷声道。

“你怎么能对一条纸尿裤这么粗暴, ”霍杨道, “你考虑一下纸尿裤的感受好不好?”

叶朗埋在他胸口上就是不说话。霍杨感觉自己也很委屈, “我也想哭好么, 从你回来到现在就对我说过一句话,还是让我闭嘴。你快哄哄我。”

没过一会, 他就感觉到胸口处的“小溪”停了。叶朗实在是很难在他的插科打诨下继续悲伤下去,抽搭了一下鼻子, 想再埋一会儿的时候, 下巴却被霍杨捏了起来。

霍杨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抹掉他脸颊上的水渍, “哭够了?”

黑暗中看不清叶朗的表情, 只能从他脸上的肌肉判断出来他撇了撇嘴, “不是哭。”

“那刚才是流口水?”霍杨蹭掉他腮帮子下面的一大滴眼泪,“你觊觎我这几块胸脯肉?”

话刚说完,一阵疾风扑胸, 霍杨赶紧后撤了一大块才躲开,听到叶朗“嘎嘣”一声牙关闭合,十分心惊肉跳,“还真下嘴!”

“……你太烦了!”

“那你别缩我怀里……这孩子。”霍杨躲开了他的两排钢牙,却没躲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再把我当抱枕啊?”

叶朗的嗓音还嘶哑着,“不说……我不想说。”

“那我不干。”霍杨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作势要抽身离开,叶朗“哎!”了一声急忙抱得更紧了。

“不行!”他喊了一嗓子,尾音有点变调,似乎又要哭出来。

“吓唬你的,”霍杨一扭身,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巾,低头给他擦脸。黑暗中叶朗睁着眼睛,眼睛里还有水光,反射着窗外隐约的光线,睫毛湿润。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放温柔了许多,“这么不经逗。”

叶朗没动,只是时不时抽搭一下鼻子时,霍杨的手指能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嘴唇。

他看不见那颜色,但记得它弯起来的形状。

柔软的,花瓣一样的嘴唇。

等霍杨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凑上去吻了他的额头,用嘴唇轻轻摩挲着。相碰时光洁的触感像一记响雷,在他脑中炸开了大簇烟花。

这时候,叶朗的脑袋向上抬了抬,霍杨的吻顺着这股力道,滑下了他的眉心,落在了挺秀的鼻尖上,只要再稍稍往下……

往下……

念头还未萌芽,他就猛地惊醒了,一下子后仰拉开了两人距离。

叶朗奇怪道:“你心跳好快。”

咚咚、咚咚、咚咚。

霍杨拼命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许久才说:“……你勒得太紧了,松手。”

“我没有勒你……”叶朗没抗议到一半,就被他给推到了枕头另一边。他皱眉看着他从床脚掀出被子,扔给他一条,自己裹上一条。

“睡觉吧。”霍杨只说了这一句话,就缩进了被窝里,不再动弹。

叶朗不是很明白他突然改变的反应,想凑过去,结果又被推开了。伸手扯了扯霍杨的被子,又叫了他一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撑起身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后,突然开口道:“今天我被爷爷骂了,因为作业写得不够好,他挑出了起码十几条错误我就不一条一条说了我也记不住,他还讲我亲妈的事情我特不愿意听但还是得听——”

霍杨张了张嘴,想打断他但没成功,听着他语速越来越快:“出了门叶明冠他们还叽叽喳喳背后议论,我很生气吼了他们爷爷听到了以后又骂了我们一顿。你还想听什么?”

“……”

“霍杨哥哥——你好像喜欢我这么叫你。”叶朗盯着他,“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霍杨哥哥无话可说。

他眼睁睁看着叶朗一脚踹了被子,扎进自己的被窝里,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就不动了。

现在已近十一点,霍杨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叶朗睡熟了的呼吸声。他仰着脑袋,瞪着床头,胸膛里心跳如擂鼓……也是心如乱麻。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叶朗搬回来的前一晚,他在书房抽屉里看到的文件。

那晚上他打开了黄色文件袋,把厚厚的一大沓文件拿出来,发现那全都是叶启儒生前立的遗嘱。

霍杨记得李妍星提过,叶家有很多家族规定,定期立遗嘱是其中。叶启儒立的最早的遗嘱是二十多年前,此后每有变更,都会修改遗嘱,朗朗出生、与虞良月离婚、再与李妍星结婚这几段时间有明显的修改。

直到翻到某一张,他的手指堪堪停在了页角。

“……我自愿将以下归我所有的财产遗留给乙(霍杨)……我遗留给乙的财产,属于乙个人所有……”

但这一年是叶启儒车祸身亡的十年前,大概是他第一次去叶朗家的那一年,满月宴。

纸张飞快翩跹,在他手指下哗啦啦地响,页尾的年月不断向后推进,纸张也越来越崭新,但是“霍杨”这两个铅印的黑字却像个缭绕不去的幽灵,始终固执地钉在纸张上。

霍杨在黑暗里闭了闭眼。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也不相信叶启儒能预知自己十年后会出车祸,还会觉得能把亲儿子托付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但这股压力确实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让此时的他感到了隐隐的惶恐不安。

前两天他背着叶朗,偷偷查虞良月住处的时候,发现她原来居住的房子已经搬空了,那房子是她父母去世后留下来的,产权在虞良月弟弟——就那个闹医院的流氓那里。帮忙的人是霍杨当年在福利院认识的小孩,就是骗出叶谦打了他一顿、让霍杨宁愿被退养也要护着的兄弟。

如今小混混成了大混混,跳到大哥麾下,在西城令人闻风丧胆。

他要找人堪称神速,尤其是虞良月的弟弟明显是那种不务正业、有点“癖好”的人。

小霸王在一个地下赌场堵到了他,回来的时候跟霍杨啧道:“虞良途?白瞎了这名。真不是在看守所里被逼着改的?”

虞良途供认,这名还真是被改的,是他舅姥爷。老头儿一把年纪打不动人,就泼了他一杯茶水,不然早就剁他手了。可惜这名改了才一周,还没捂热乎,他就又开始赌钱。真可谓无可救药。

据虞良途说,他姐姐是突然失踪的,过了好几天,才有一个座机号码打电话过来,说她在戒毒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她语气特别冷静,告诉他把她的房子卖掉,钱他先留着。

小霸王差点笑了,歪歪斜斜地靠着麻将桌,皮笑肉不笑地吊起一边嘴角,“真假啊,她让你卖的房子?”

“要不然呢!”虞良途出离愤怒了,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摔到他面前,“我姐都那样了,我还能卖她的房子吗?我还是人吗?”

霍杨挑了挑眉毛,问:“多少钱?”

“不知道。”小霸王低头从卡包里抽出了那张卡,放到霍杨面前,“你收着吧,那废物点心不靠谱,都随身带着了,估计哪天就能赌出去。我从他那抢来的。”

“行。”霍杨拿过了卡,“那个戒毒所……”

“问了,一会把地址发你手机上,还有虞良途的录音。”小霸王道,“我去看过了,里面确实有个叫‘虞良月’的人,就是不让探视。”

“不让探视?”霍杨有点奇怪,“是戒毒所不允许探视么?”

“工作人员说是她本人拒绝探视,”他低头叼上根烟,“疑心还挺重。”

“那我去吧。”霍杨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

小霸王看着他笑。霍杨一看他这表情,直接把信封往桌上一拍,笑道:“别误会,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咱兄弟俩一次算清。”

“放我们这行当里,你不够格。小弟得笑场。”小霸王吐了口烟,拿过信封,“但是为了你舒心,我就拿着。”

霍杨拍拍他肩膀。小霸王出门从不带包,把信封放进皮夹克里,拉上拉链,然后问了他一句:“你跟你那个弟弟怎么样了?处得好么?”

“好啊,怎么不好。”霍杨喝了口啤酒,“瞎操什么心。”

小霸王啧了一声,“像这种家里特有钱的小孩,就和我这种草根一样,跟你这种普通人不在一个世界。咱仨完全是三种人。但是你和我小时候在一块过,还能知根知底……你就跟我说他是个什么人。”

霍杨想了想才说:“心重,要强,脾气还倔……缺少安全感,自己还不知道。有事老是自己憋着,死扛,我看要憋出毛病来。”

“哦,”小霸王点点头,“我猜八成是家庭问题。爸妈要求挺高吧?”

霍杨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要苦笑,“高得没边儿。”

“听着不是什么坏孩子,就是压力太大。”小霸王说,“但是重压也能把人逼坏了。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死扛。”

霍杨看着他,“你俩要不要……认识一下?”

“认识个屁。”他忍不住瞪了瞪眼,然后乐了,“我看着像好人么?

“怎么不像好人?”霍杨皱着眉,“不就纹身么,刀疤么,老子又不是没在你那买过纹身贴……”

小霸王挥手打断他,“行了,不要。这下成不?”

霍杨,“……”

“我才不关心他,他老几,我关心你。”小霸王站起身来,按了按他的肩膀,“每回听你讲他,我都有种‘这人以后要疯’的感觉……我平时呢,就是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货我第一眼就得看出来。别看那小子才十二,我十二岁什么德行现在还是什么德行,你现在还有机会把他扭过来,当然我是没人扭我。我长在底层,他生在顶层,都一样险恶,我还是希望你别掺和什么破事,他也别是那种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懂我的意思吗?……懂就好。”

他走到门口,冲霍杨挥了挥手,“我走了,有事再找我。别打电话!”

此时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上的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恐怕是要无颜面对老朋友了。

霍杨扯下他搭在自己身上的一条胳膊,托着他的腰身,小心地把人平放在床上,再盖上被子。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叶朗,枕着胳膊,望着窗外晃动的漆黑的树影,直到后半夜才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啦昨天断更,过生日来着∠( ? 」∠)_超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