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望五十五

叶朗也不至于给他们上辣椒水老虎凳之类,而且随着天气渐冷, 尤其是宿舍开始供暖之后, 他都快分辨不清那些床上到底是一摊被子, 还是他的舍友了。

他只好孤独地早起, 孤独地跑步, 再孤独地吃完饭上课,复仇大计变成了体贴地帮舍友们掖上被子,好不怅然。

这天, 霍杨前一晚熬了半宿, 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酸胀, 眯着眼四处摸索眼药水。眼药水放在了窗台上, 那窗户有点漏风, 他摸到那瓶身的时候,给冰得一激灵。

叶朗正叠被子。这个点, 他居然听到宿舍里有人起床,闻声一回头, “怎么?”

“眼药水太凉了, ”霍杨半死不活地靠在桌边,“滴眼里得死。”

叶朗于是走过来, 拿起瓶子握在掌心里, 转身披上大衣, “等我回来再滴。”

“哦……好。”霍杨打着呵欠往洗手间走,“你去干嘛?”

“买饭。”

叶朗说完,又掀开死在床上的二炮和小胖的被子, 问完要带的饭才走出门去。

二炮挣扎了几下才坐起来,弯腰驼背,耷拉着眼皮,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你说他是怎么爬起来的……”

小胖毫不做作,甚至没有想过要起床。他短暂地醒了那几秒,很快就又昏死过去,发出了浑厚有力的鼾声。

霍杨本想洗把脸,满脑袋浆糊地在洗手间站了一会,上完厕所就又一路飘了回来,钻进被窝里。被褥柔软温暖,熨帖地拥住他,一点点吸走他身上沾的凉意,霍杨舒适得要上天,眨了几下眼,在这“青春的坟墓”里慢慢地闭了眼。

宿舍里烧着暖气,安静昏暗,整一个消磨志向的温柔乡模样。

霍杨正半睡半醒,朦胧间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走到桌边。

他稍稍翻了个身,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耷拉着眼皮看到了叶朗。外面天色还暗,落雪簌簌,屋里只有对面的床铺开着一盏鹅黄的台灯。叶朗衣服上带着外面的凉意,但轮廓被微弱的光晕涂抹得非常柔和,像一幅毛边的油画。

他低下头,举着眼药水瓶子,在霍杨面前晃了晃,“滴眼药水么?”

霍杨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迷迷瞪瞪地说:“不滴了。”

“你眼睛不疼?”

霍杨打了个哈欠,“铁打的身体,磁铁打的床啊……”

叶朗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往里面一推,“腾点空。”

霍杨和大虫子一样挪了两下,一片阴翳从天而降,有热气轻缓地扑到脸上。

“睁眼。”

有只手扒开了他的眼皮,一滴水珠落了下来,浸润了整个视野。霍杨条件反射就想闭眼,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透心凉。

“闭眼。……睁右眼。”

霍杨乖乖照做,近距离注视着叶朗,看到他低垂着眼帘,眼尾几根格外长的睫毛上挑着极小的雪珠,慢慢地融化了,显得眉睫愈发的黑,而眼底浅透。

等到再次闭眼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眼球上尖锐的抽疼缓解了很多,眼缝里渗出的液体都被细心拭去了。

闭着眼,眼前一片浮动的黑暗的时候,他听到了许多非常细微的声响。塑料瓶盖拧紧的声音,外衣和被褥的布料摩擦声,起身时的气流,有节奏的脚步声。这一切都透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人心安又温暖。

好像这生活不再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而是由他触摸,等他发觉。

可惜霍杨是个十足的理科男,并没有那么多遐想,此刻只是突然特别想拉近和叶朗的关系,和他随便聊点什么。他翻来覆去,十分没创意地开了口:“话说……”

叶朗把眼药水放回桌子上,“嗯?”

“……你和楚仲萧真不是一对儿吗?”

“真不是。问这干吗?”

“没,就是好奇。”霍杨闭着眼道,“看你总不脱单,我还以为你喜欢楚仲萧呢,比她条件好的真是没几个了。”

那边安静了片刻。

“不是她。”

霍杨顿时顾不上了,立刻瞪开了眼,“你有喜欢的?!”

他正泪眼婆娑,看不大清叶朗,只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人笑了笑,“嗯。”

“卧槽……”霍杨喃喃道,“你,你追了吗?”

“没有。“叶朗道,“人家不喜欢我。”

霍杨猛一拍被子,“不是我说,你这条件,什么妹子追不到手!老子要是个女的,早把你扒了。”

“唉……”叶朗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二傻子吧?”

“求你了,你追一个吧。”霍杨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惨痛经历,“我帮你跑腿,你放心,有你在人家姑娘肯定看不上我。我只求一抱嫂子大腿……”

叶朗道:“我要追了,追不上怎么办?”

“不可能!”

“操……”二炮那边传来了翻身的窸窸窣窣,“老霍……你这么精神,陪叶爸爸上课去行么?”

“不行。”霍杨干脆利落,“叶爸爸要脱单了,还有什么事更重要?”

“哎哟喂……”二炮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道,“人想脱就能脱,谁和你似的,追半天——”

“闭嘴!”霍杨马上打断了他,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一跳。这一嗓子嗷完,宿舍里霎时安静,那边二炮咕哝了一句“还不让说了”,霍杨迅速缩进了被窝里,也没去看叶朗什么反应。

幸好叶朗没来打探他的八卦,在安静里收拾了一下东西。霍杨听到他脚步声渐远,随后就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第二天他没能睡懒觉还享受服务,因为叶朗把他硬拖起来了。

霍杨闭着眼刷牙,悄悄一掀眼皮,看到后面站着个抱着胳膊的人,顿时想把嘴里的牙膏吐出来,装口吐白沫。

但是看叶朗这样……估计他会把自己打到显出原形。

到教室,他呆滞着被摁坐下以后,扭头道:“您这叫损人不利己。”

叶朗没看他,翻开了书,“快期中考试了。你能过么?”

“哎哟喂……唉……”霍杨向后仰倒在了椅背上,长吁短叹,“扎心啊……”

他强撑着听课,听到第二节课实在忍不住了,开始点头,这时候额头上炸开一个脑崩,“啪!”地震醒了他。

货币银行学的老师比较仁慈,下课前给大家划了期中考试的范围,还说会出书上单元检测里的原题。霍杨回去一看,十分想哭。

叶朗站在他电脑边上,靠在桌沿,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高考做题法其实也适合各种考试。就比如说,你做题之前要先想一下出题人的意图,”他指着一道题:试述名义利率和和实际利率对经济的影响,“他想干什么?”

霍杨死鱼眼看着他,“他想让我死。”

叶朗停顿了一下,“好,假设他想让你死,那你也要先想一下他让你怎么死。快想。”

霍杨盯着题目,慢吞吞地说:“名义利率,是名义上的利率么?假利率?”

“……”叶朗道,“要不这样吧,三百万,我帮你考试。我看你也……”

“你这样是违法的!”霍杨振振有词,“刑法规定,利用他人无知造成他人损失的行为就是欺诈罪。”

叶朗啼笑皆非,“行吧。”

霍杨迅速抓住他转身时飘起的衣角,“别走啊!我还有救!”

“没有。”

“有!”

“没有。”

“有,”霍杨道,“有救!”

“好,有。”叶朗转过身来,“从明天开始,一堂课都不能缺,学习计划做个表,晚上七点到九点负责执行你的计划。先把重点名词整理出来,空闲时间就背书,背完立刻做题巩固。你能做到么?做到就有救。”

其实之前霍杨有想过,将来他不打算从事金融行业的工作,因此对学习总是倦怠,提不起兴趣来。他看着叶朗认真的神色,突然之间,像是有一个结悄悄打开了。

现在他面前,暂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这是一条你找得到方法、也能清晰地看见方向的康庄大道。为什么不先把这条路走好?将来有什么机会,什么收获,还未可知,现在还远不是放弃的时候。

大不了就高三呗,他暗想着。

叶朗见到霍杨收了玩笑神色,点了点头,就从自己书桌的桌洞里抽了一本空白的计划表,放到他面前,“你先制定一周的计划,再制定之后的。”

霍杨接过来时,啧啧称奇,“原来学霸都是这么学习的?”

叶朗看着他,“你是怎么学的?”

“就做题啊。英语和语文没怎么学过,数学和理综,都是一本一本做,整理下错题。”霍杨道,“我的整理本都很抽象,只有自己能看懂,只记思路,有时候纯画画。我也没有计划,就是一轮完了,再来一轮,因为效率比较高,能反复轮好几轮,巩固到彻底不忘。”

“你按照自己的方法继续这样学,也可以。”叶朗道,“只要你能耐得下性子。”

“……耐不下。”霍杨揭开那本计划表,“高中知识还比较简单,题有套路可循,大学我就蒙圈了。我按照你的来吧。”

期中考试前一个月,一开始两周叶朗还鞭策他,在他偷偷掏出手机的时候猛弹他一个脑崩,弹得霍杨只要见有人抬起手,就条件反射抱头逃跑。

不过越到后来,霍杨就不大需要鞭策了,居然就这么一直学到了期末。

跟着叶朗练长跑的时候,霍杨每次被他落下一段距离,非得死咬着牙跟上去不可,回头累到吐血,也觉得很值。有一回霍杨跟上了叶朗的速度,跑到南湖的时候,开始感觉吃力,叶朗注意到了,故意放慢了步伐。

霍杨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气喘吁吁地催促:“快点!”

“……”叶朗扭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于是又提速了。

霍杨也跟着提速。两人你追我赶地跑到北门,掏出手机一看,居然差不多是一个速度。

到停下来的时候,霍杨深深地弯着腰,濒死一样喘气,喉咙干燥得冒血。他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已经汗湿了的头顶,“很厉害啊。”

“……夸小孩儿呢?”霍杨终于喘够了,直起腰来,一瓶水伸到他面前。他一把夺过来,一股脑灌进喉咙里之前,第一反应居然是:“靠!你还有力气买水,变态。”

“我跑习惯了。”叶朗说。

霍杨仰头喝水的时候,想起来确实是这样。除了暴雨下雪这类极端天气,叶朗每天跑步从不间断,雾霾重就去健身房里面。

不过,自从放假以来,叶朗一次也没有闹过失踪,连回家次数都极少,据霍杨所知,那几次还是回那个小房子里。他爸妈也不……哦,他没有爸妈,只有一对大boss一样的爷爷奶奶。

但是按他说的“家里弱智天天撕逼”,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是人家的私事,霍杨不便打听。直到春节临近,考完试放假了,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才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叶朗,“哎。”

叶朗应了一声,“嗯?”

霍杨看着他,“你……过年回哪儿?”

“爷爷奶奶那吧。”叶朗又转过了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他本来也没多少行李,“大年三十呆两天,元宵节呆两天,其他时候,可能出去玩。”

“都定下来了?”

“还没有,再说吧。”他头也不回,“我挺宅的。”

“你要不要——”霍杨话说一半,卡住了,叶朗疑惑地回头看他的时候,他酝酿酝酿,尽量不那么唐突地开口,“要不要来我家?”

作者有话要说: 困死我了

抽风抽得厉害,反复发了好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