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雅痞六十四

云南白药的药劲儿太霸道,这伤又是新伤, 叶朗从冲浪池里出来后也只草草冲了澡, 没怎么清理。狠狠倒了几口气后, 他才咬着牙说下去, “我就……想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省省吧, ”霍杨又给他喷了一记,不咸不淡地说,“先把话说利索了。”

这次叶朗半天没说出话来。

霍杨趁着他没法开口气人的宝贵机会, 快速把他身上的伤处理完了, 每次叶朗想张嘴, 他就挥舞一下云南白药, 成功封住了这小子的嘴。

霍杨收拾了瓶瓶罐罐, 铺了床,关了大灯, 打开加湿器,还顺手收拾了叶朗的书桌,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而叶朗全程坐在床边, 闷声不吭,就看着他走来走去。

霍杨经过的时候, 低头看了一眼, 见他眼角都微微发着红, 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不过眼神还清凌得很,见霍杨在看自己,掀起眼皮, 凶了吧唧地刮他了一眼。

霍杨挨这一瞪,稍有点良心发现,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吃的亏比较多,他瞪谁呢?

“不高兴啊?”

叶朗不理他。

“不高兴自己再喷两下,百病都好。”

叶朗套了半天睡裤,没套上,睡裤的松紧带总是会碰上伤口。他也不穿了,搬着自己,直挺挺躺进被窝,“出去,我睡觉。”

霍杨暂且忍了他那恶劣态度,反正他今天一天也没怎么说过人话,“你那道伤怎么来的?”

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句:“键盘抽屉那不小心划的。”

霍杨走到书桌边,抽出放键盘的抽屉看了一眼。那抽屉的边角并不锋利,把抽屉和键盘抽下来,他蹲下身看了看,发现镶嵌在书桌底部的、用来放滑轮的两条铁滑槽格外锋利。

他打开台灯,借着台灯光,看到滑槽染着一角血痕。

霍杨想了想,拿了透明胶和剪刀,把边角处给裹上几层,再装回抽屉抽拉了几次,确定不影响拉键盘以后,把东西都收拾回去。

这时候,叶朗“啪”地关了灯。

“哟呵?”霍杨禁不住回头看他一眼,火气这么大,这是非收拾不可了。

他偏跟叶朗对着干,走过去“啪”地开了灯,“你觉得我没脾气是吧?啊?少给我甩脸色闹脾气,再不服管,我第一个揍你!”

“你管我可以,”叶朗道,“什么立场?”

作为一个蹿在工地的理科狗,霍杨很久没听过这么高端的词了,“你说什么?”

这一句又不知怎么惹火了叶朗,他猛地直起身来,“我问你什么立场!立场!给我个理由!”

叶公子顶着微微发红的眼角,咄咄逼人地发火,但在护犊子护得已经眼瞎了的霍杨眼里,眼前分明是只小白兔。

难道是受了欺负?霍杨惊疑不定。

如此一想,他就像个顺风掉头的风向标,立马把自己刚才的话全吃了回去,“乖乖乖,宝贝儿,我不发火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啊,别和我一般见识。”

叶朗瞪了他半天,前一秒还想要恶狠狠扑上来揍他,下一秒却又突然耷拉下肩膀,眼里的怒气慢慢消退了。

“……算了。”他垂直落体,一脑袋砸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什么玩意?”霍杨愕然,这大起大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到底是叶朗有病还是他有病?这小屁孩一脸心灰意冷是怎么了?

那厢叶朗已经翻过身,整个蒙进了被子里。霍杨给青少年搞懵了,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由得回想自己的青春期。情绪激烈是有点,神经病也有点,但也没这么……这么切换自如。

他坐在自己屋里,苦苦思索了半宿青少年心理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叶朗和他不一样,他不要脸,叶朗要脸。

要脸又敏感的青少年,自尊心凛然不可侵犯,比之村口王寡妇有过而不及,他绝对不能伤了这位花样少年遍地都是的自尊心。

第二天是周六,霍杨本来暗搓搓地打算带叶朗去看看他亲妈,结果这小子来了句:“没空,我们要去越野。”

霍杨很诧异,“你们这些败家子,活动还不少……”偏偏这时候来了个电话,还是谈公事的,他只得暂时从餐桌边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收发了几封邮件。等他回来以后,餐桌边已经没人了。

“叶朗!”他喊了两嗓子,没人答应,估计是出去了。

就在他哥郁闷“现在的青少年太难对付”的时候,叶朗去了郊区一家越野俱乐部。这地方也是李东虔找的,而李东虔师承于他那位“纨绔大百科”的哥哥,一天折腾一个花样,可劲儿把大家往纨绔的泥潭里拖。

这俱乐部里有许多项目。有普通的户外运动,徒步、溯溪、野外露营等等,收价不高,也大多是短途游,适合中年成功商人装逼用。还有一些不普通的作死运动,高空跳伞、蹦极、攀岩、摩托车越野、极限登山等等,这部分项目收价极高,还有专业的体能训练和医疗团队保驾护航,真正适合狗胆包天的那种人。

李东虔见叶朗和楚仲萧这俩人明显对这个的兴趣比夜总会兴趣高,脸上颇有得色,还放下话来,要拉着他俩试个遍。

他俩照常把他当屁放了。叶朗正在大厅里看一架布加迪的重型机车的模型,看得聚精会神,想把负责人叫过来问问,一扭头,却看到了那天在会馆里遇到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生着一副很俊秀的眉目,也是睫毛浓密,眼珠黑白分明,还冲他笑了笑。叶朗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看好戏的楚仲萧,“你叫他来干什么?”

楚仲萧笑道:“你俩昨晚不是聊得挺好么?”

“谢谢提醒,”他冷淡地说,“我还没问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是同性恋么?就算我是……”

楚仲萧笑着凑到他耳朵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在外人眼里,他的眉峰骤然一紧,几乎皱出了眉骨下一片阴影。后来又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话,这才慢慢松了眉头,恢复了不喜不怒的表情。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年轻男人,在楚仲萧挥手示意他过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背过了身。

叶朗问摩托越野项目的负责人:“你骑的是大排量摩托?”

负责人是个扎小辫的青年,咧嘴笑的时候,能露出俩小白虎牙,“yamahar1,排量差不多1000cc,为了她甩两个女朋友了都。”

“那开大排量摩托需要学什么?”

“那肯定先学摔啊。”负责人道,“小朋友,你想开?”

“嗯。”叶朗点点头,表情平静,既不张扬也不忐忑,就是“嗯,我想开”。

负责人看了他一会,先笑了起来,“你得先学本。等你十八了拿本了以后,才可以学的。太危险了。”他撸起袖子,露出精壮上臂上一条虬结的疤,“我刚开300cc的车的时候摔的,缝了十七针。各种伤数不清,还有一次差点被削掉耳朵。这不是闹着玩的。”

但叶朗不是凡人,脑袋里的筋大概是铁汁浇的。他从来不听什么后果,要是他真承认做某事有什么后果,那八成是他自己已经先行体验过了。至于这种话,他直接内心里判定为“内行人吓唬外行人以提升优越感的俗套,谁信谁怂”。

“我是不是要从最低排量开始学?”

负责人尽责地提醒他:“你要先考本。”

“那不都一样?”他反问道,“只要我不开到马路上祸害别人。”

“呃……”负责人卡了一下。他低头想了想,再抬头说道,“摩托车最低排量是150,踏板车,但是你没有驾驶经验对吧?骑过自行车吗?……没有。那就从自行车开始,座高一点的那种,先学掌握平衡。”

“骑上半年骑熟了以后,你也不要急着买踏板车。”负责人拍拍他的肩膀,“先从电瓶开始吧。”

回家以后,叶朗从车库里推出了他哥的山地车。

霍杨都顾不上冷战了,跑出来瞅他,“你要骑哪去?”

叶朗遇到了第一个问题:拨脚撑。

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你这车耐摔吗!”

“比你耐……”霍杨眼睁睁看着他貌似很老练地跨上车,骑出了两步后,车前杠不稳,很惊险地晃悠了好几下,“……摔。”

他冲上去,不顾叶朗的抗议,坚持要给他扶着车把,在花园里慢慢遛弯。

“我没摔。没摔!”叶朗的白眼快翻到头顶了,“姐,你推轮椅吗?”

“别胡说。”霍杨专心致志地给他推车,“祖宗,你那一身的伤,再摔一下我都替你疼。”

“替我疼?”那少年忽然凑到他耳下,说话间,半呵气半轻哼地说了一句。霍杨蓦地耳根发软,手一抖,松了车把。

“嗖”地一下,自行车忽然加速,脱离了他的掌控。

 初学者一般都不会选这种半人高的山地车,都市里的共享单车的底座也比较低,就是为了方便骑行。霍杨看着叶朗轻轻巧巧转了一圈,车把很稳,又自如地一点点减速,最后脚一蹬地,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说了不用你扶。”叶朗说着,还打了个铃。

“你还是把我拴车后面吧,我看着心慌。”霍杨叹了口气,“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骑自行车了?”

他说着,突然疑心大作起来,一言不合就去掀叶朗的衣服,“玩什么去了,越野?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哎,真没事。”叶朗还稳着车把,腾不出手来推他,只好万分无奈地向后仰了仰,“今天什么也没干,绕场骑了十几圈电瓶车。”

外面风冷,霍杨检查了一下他的髋部伤,绷带上有细微血迹,应该是又撕裂了一点,“你这两天别给我往外跑,等伤好了再说。你这样好得慢。”

“考虑考虑。”叶朗随口应付,把衣服下摆塞回裤子里,又一蹬脚骑了出去。

霍杨陪着他在寒风里溜达了十几圈,叶朗骑的也不快,他还能散着步跟上。

等叶朗跳下车,搓着发红的手,嘴里哈着热气道:“冻死了。明天再骑,我上街转转去。”

霍杨握住他一只手,塞进自己衣服口袋里,“别转了,家里呆着。真能折腾。”

叶朗反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十指连腕冰凉,凉丝丝地透进霍杨的骨头里。

少年人火气旺,没一会叶朗的手就暖回来了,热腾腾像小火炉,倒是霍杨还得反过来汲取他的热度。他扭过头,看着叶朗的侧脸,还有他薄而有力的唇间呼出的热气,白生生的,总是弥漫一会儿再消失不见。

那气息仿佛是朦朦胧胧的春光,连这隆冬严寒的风里都开出了飞花。

霍杨酝酿了很久,也踌躇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了,“朗朗……你去见你妈一面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排练话剧,扑通下跪十几次,膝盖都紫了

苟延残喘地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