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良月在疗养院里给自己找了个活计,整理修剪花坛里的鲜花, 大家实在拦不住, 也就由她去了。她手艺不错, 时不时往大家屋里送些新剪下来的插花, 霍杨去的时候, 还得知她特意给他养了一盆雏菊。
“……”他决定不告诉她雏菊的龌龊含义,“阿姨,朗朗这两天来看你。”
“真的啊?”她的笑容刚展露到一半, 又忧心忡忡起来, “你告诉他了?他学习受影响么?他……愿意来?”
“他敢不愿意。”霍杨推推她肩膀, “快去打扮打扮, 要见儿子了, 你儿子那么帅,一看就遗传你, 当妈的不能露怯嘛。”
“打扮什么。”虞良月摆摆手,“他什么时候来?”
霍杨看看天看看地, 咳嗽了一声, 才正视她的眼睛,“……就在停车场里呢, 害羞, 不过来。在家就磨叽了一上午。”
虞良月停了剪花的手, 一时不知道该喜该忧。过了半天,她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只简单挽了个发髻的头发,触感干枯, 还蓬乱如杂草,“……”
霍杨这个“惊喜”,现在看来是把她给坑了。
好在虞良月现在的心理素质也十分过硬,还多了基督这根定海神针,只纠结了那么一瞬,重新超脱世俗起来,“算了,他嫌弃我也不是一两天。”
“别多想,”霍杨打了个响指,“我现在把那个小混蛋逮过来,您等着啊,我现场刑讯。”
他迅速跑到停车场,把车里面坐着的叶朗扯了下来,给他上下整整衣服,被叶朗一掌拂开了手,“相亲吗?”
“相亲算个屁。”霍杨一如往常地无视了他的别扭脾气,拉着他往疗养院里走,“呸,不能说脏话。让你妈听见不好。”
叶朗莫名不喜欢这句话,“她没资格——”
霍杨忽然转过身来,飞快地一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少说两句,乖。”
叶朗本来想躲,但没躲过,他的表情似乎有点“居然有这么不怕死的人类”的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这一下还是捏没了这少年的火气,成功让他安静了。
霍杨搭住他的肩膀,一边走,一边低声对他说话:“一会见了你妈,把你那狗脾气收收,有火攒着回去跟我发。医生说她现在情况不大乐观,哄哄她,对她好点,好不好?”
过了一会,叶朗答应了一句,“好。”
霍杨拍了拍他的后背,仿佛身边站着的是与自己同龄的朋友,稳重可靠,能独当一面;而不是比自己小八岁的坏脾气又任性的弟弟。他松开了叶朗,对着不远处的虞良月道:“钥匙给我,我去收拾收拾房间,一会给你们做饭吃。”
虞良月劝道:“快别忙活了,我们一块……”
“你们要是交流什么□□放哪这种话题,当着我面多不好。”霍杨笑道。
虞良月情知他是不想打扰他俩独处,想了想,也不再阻拦,从包里翻出了钥匙扔给他。叶朗看着霍杨帅气地一抬手,接住了钥匙,又对他悄悄眨了个眼,好像约定了什么暗号一样。
青年背过身离开了。那个身影是年轻又挺拔的,叶朗却知道,就是这个身影为他不动声色地蔽去了许多风雨。记忆翩跹,数不清的画面飞跃,都从叶朗的脑海里掠过……最后停在了那天他关上家门前,听到的屋内的叹息。
虞良月见他也在注视着霍杨,轻声道:“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
“他一直很好。”
这句话答得硬邦邦的,叶朗也不明白自己一开口怎么就这么讨打,一时有些后悔。好在虞良月也没在意,“你要多听他的话,他待你很好,有事情多给他分担一点,别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她说完,又抿嘴笑了笑,窘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有这么个哥哥,我都没什么可操心的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没什么资格□□的心。”
叶朗终于转过脸来,近距离看到了亲生母亲的脸庞。
一张提前苍老了的女人的脸,透着憔悴病容,眼角的皱纹如同风翻细浪,五官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那双眼睛,眉睫,脸的轮廓,还有少肉的耳垂……发旋的形状。
他这缺席已久的母亲,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却没想到这是一班末班车。疾驰向夜色,一去不返。
在他的记忆里总是无名无姓的这个人,他每每只是听说,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形状,然而他听到的内容总是堕落,总是狼狈和不幸,寥寥的几次见面也都不堪。但她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叶朗像是生长在水乡却从来没有吃过莲藕的人,本能地激烈地惧恶污泥。当他从水塘底下挖出它来的时候,方才恍然发现,原来他是伴着这股清香诞生的,这么多年来,这气味隐秘却熟悉。
他看着女人,喉咙堵塞,眼眶也发起热来,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这时候旁边有人经过,先是看到女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哟,又来收拾啊?”那人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叶朗,停下来,惊讶地扬起了眉,“这是……这是你儿子?”
“哎,我儿子。”女人笑意满满地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转头对叶朗说,“你叫声刘伯伯。”
叶朗轻声应道:“刘伯伯好。”
“好!”老刘爽朗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很感慨地上下打量着他,“都这么个大小伙子了。你不知道,你妈天天念叨你,夸得你天上有地上无的——学习怎么样?”
“还行……呃,”叶朗刚条件反射的说完这两个字,顿了顿,又罕见地加了一句话,“班里一二名。”
老刘很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很好嘛,好好学!小伙子模样这么好,学习也好,多给你妈长脸。”他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个祖宗,要什么什么不行,纯是个讨债的。”
女人轻声细语地说:“阿盛结婚没两年,就给你抱了个孙子,现在还这么孝顺,你这才是享福呢。”
老刘用力啧了一声,“老伴和我都想要孙女,小棉袄啊!哪和男孩似的,钢丝球。”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左手上解下了一箱牛奶,往叶朗手里急急忙忙地一塞,“小伙子,本来你来,我该请你们吃顿饭——别给我,你拿着!——但是现在孙子在家饿着呢,老婆儿出去跳舞去了,我得赶紧回家——让你拿着!哎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
叶朗沉默地接了过来,女人急急忙忙想要拉住那人。她的嗓子有伤,一着急,喑哑的音色就冲破喉咙,浮了出来,“老刘,这不行!你上次送我的,我还没拆封呢!”
老刘甩了甩手,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我家不缺这两箱奶!你拿着就是了嘛!小伙子,好好照顾你妈!”
直到他走出老远了,女人还在唏嘘感叹着这个事,“这里的人都很好,太热心了,也都不忌讳我长病,还怪我多心。我……我实在没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也帮不了……”
叶朗还替她拿起了手提包,用空着的胳膊挽住她,有点生硬地关心了她一句,“以后我来。你松开我干什么?隔着衣服不传染。”
女人笑了笑,“不是好病,小心点好。”
“我说了算。”叶朗却不松手,只是搀着她往前慢慢走,“回家吗?”
“别回家了,憋得慌。去前面小公园坐坐。”
所谓小公园,就是一大片生着荒草野花的圆形空地,石径弯曲,栽着几棵松柳,不远处一小片人造湖泊。
女人走了一会就有些吃力,叶朗没料到她的身体状况竟已经这么坏,一时有些慌,四处环顾了一圈也没个休息的地方,倒是前面有一张公园长椅,只是脏得很。
“……真是老了,”女人喘着气道,“去前面歇一会。”
叶朗和她过去以后,见她就要这么坐下,赶忙说了一句“等会”。他脱掉自己的限量版设计师品牌外套,把椅面和靠背都仔细擦了一遍,才扶她慢慢坐下。
“你这衣服不便宜吧,”女人无奈地看着他,“就这么……”
叶朗本来想说“我爷爷的钱”,想了想,改了措辞:“我哥的钱。”
女人停顿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妈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你……”
她低下头,手指伸到后颈,过了一会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项链,“这是你爸给我的。银打的,素链,不值多少钱,但是工艺比较难得,请了个非遗传承的老师傅,从云南寄过来。”
女人一面说,一面示意叶朗过来,她给他戴上。叶朗也低了脑袋,感觉到她俯在自己后脑勺上方,轻缓而温浅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发苦的药味。
“你爸呢,本意是弄条粗一点的,傣族女人都戴一辈子银腰带,对身体很好。”女人捻起他脖子上细细的银链,微微笑道,“我嫌太笨,非要细的。这链子给男孩子是有点秀气了,好在你长得比较随我……”
叶朗看着她黑蝴蝶似的眼睫垂落下来,神色娴雅,隐隐透着故往的风华。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他爸起的么?
良月,朗也。
婵娟素辉,天地通明。
女人继续道:“还有一个事。你这衣服这个材质,看着也不好手洗,洗坏了你肯定也不穿。你哥的钱不能糟蹋,他也是学生,你自己赚了钱自己糟蹋去。他累成那个样子,还嘻嘻哈哈的,我都替他难受……”
叶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强烈感情,冲荡过他的肺腑,甚至涌满心肺,激烈地破开了他总是紧咬着的牙关。
“妈。”他突然打断了她。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飞快眨了几下眼,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但是它和你的基督教有矛盾。圣经里说,这是有罪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你先说。”
叶朗道:“这事跟我哥有关。你先保证,不会讨厌我哥,因为这件事错全在我。”
“孩子话。”女人笑了笑,“我怎么会讨厌你哥?”
“我……”这种坦白的痛苦让他无所适从,叶朗最终还是看向了女人的眼睛,声音干哑得几乎要劈开了,“我……喜欢他。”
“很喜欢。”他的嗓音愈发低哑了下去,“很喜欢……”
女人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无喜无怒,不知是太过震惊而凝固了,还是早有预料。叶朗根本看不透她的真实情绪,五脏六腑被长久以来积压的慌乱和痛苦搅成了乱粥。她会告诉霍杨吗?她会觉得恶心吗?
她为什么不说话,不责怪,也不惊讶?
女人却说:“孩子,你信这世界上有神吗?”
“耶和华么?”叶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不信。”
“基督呢?”女人道,“你信他可以把水变成酒,分开红海,死掉三天后又复生么?”
叶朗摇头,“不信。”
湖波含光,野草随风点头。还未褪去的严寒在这一方傍晚昏黄的小公园里,变成了草长莺飞的早春似的。
女人在这样逐渐昏暗的春光里,对他轻轻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考虑他们觉得什么是有罪,什么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一句小天使们,过几章要开车(不是进行到最后一步的那种)
在这里开合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