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出去冲了杯热茶,等他终于平静了, 才端进书房, 有条有理又不失温和地说:“这个案子我接手了, 不管它有多少辩护空间, 我都会尽全力争取。这段时间我会推掉其他业务, 投入所有精力,也请你一定相信我,调整好心态。”
“谢谢。”霍杨接过茶杯, 哑着嗓子道谢, “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直接找我就行, 我不是什么大忙人。”
“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会有很多。”律师指了指桌子上的卷宗, “案件的详细经过,在目前这个阶段是保密的, 我只能尽量给你讲一下案情。”
霍杨只能说着这一句话:“……谢谢。”
“不客气。”律师坐到桌子旁边,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非常的沉稳, 一双凹陷的带血丝的眼又露出点严肃的锋芒来,“目前他有二十一项指控, 最严重的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三项, 故意杀人嫌疑的那个直接被害人, 叫叶翰,不过就他的案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经济犯罪还好,哪个资本家没点原罪, 就是这个三项刑事犯罪,如果坐实了,最好也是个死缓。”
霍杨脑壳嗡嗡直响,震得他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时间,有许多记忆冒着气泡翻涌上来,声音朦胧又遥远,像是他头脑深处的的声音。
“……那行,你们泉下见吧……”
“我也很难想象,举报人提交的证据里居然有视频资料。”律师靠进了椅背里,习惯性架起了二郎腿,又觉得不过瘾,掏了根烟叼上了,却不点燃,“拍下了我当事人枪杀被害人的全过程,画质挺糙,有双方正脸。我现在打算先从这个视频入手,找几个专家……凶杀现场和抛尸地点都找到了,现场有被害人dna,目前警方那边没看出来有伪造痕迹。”
“这是一个。”律师没翻案卷,凭着记忆平铺直叙地说了下去,“还有俩人,叶……静龄,还有一个叶殷龄,都与当事人有亲缘关系。不过我觉得这俩还有辩论空间。叶静龄是出车祸撞成植物人,后来又被不知名凶手拔了生命维护装置;另一个是被软禁,不吃不喝,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静老殷老,说错一句话,让你杀了。你又何必做这么绝?……”
“……你这屁股,怎么就能坐这么稳……”
那时候,他不知道叶启峻是在拿淬毒的鞭子打叶朗,鞭上带着倒刺,每次都撕扯下一片血肉来。
律师见他脸色极其难看,稍稍停了一下,却听到他发问:“怎么会有视频?是……在场的人录的?”
“肯定是。”律师的手指轻轻击打扶手,“但是把老板卖了,求平安吧,毕竟法律上算从犯。”
“……”霍杨沉默了很久,“我……能不能见他?”
律师摇头,“目前只有我能见。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带给他。”
霍杨搜肠刮肚着自己仅有的法律常识,“那取保候审呢?”
律师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他这个犯罪嫌疑的情节太严重了,直接规定不能取保候审。就算他态度好,特例特批,你知道涉案金额是多少吗?没人付得起等额的保证金,你得把首富的全副身家都拉出来。”
霍杨眼前所有的路一条条被堵死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是莫测的人心,诡谲的命运,还有整个社会的铜墙铁壁。他没有滔天的权势,灵活柔软的身段,能钻出个哪怕针尖大的小孔,望一眼那边的人。
他从律师说出“死缓”两个字开始,就有点转不动脑子,现在是彻底锈住了。胃里泛上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对不起……我明天再来……”
律师本想替他叫个车,霍杨粗暴地甩甩手,就直接冲了出去。
电梯边站着几个住户,他顾不上许多,撑着墙徒劳地干呕了半天,呕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紧成一团。往日的阴影和撕心裂肺重压下来,压得他直不起腰,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您……”旁边有人迟疑着上来,拍拍他的背,“您还好吗?”
“……”霍杨缓了一会,勉强站直了,“没事。”
下了电梯,他找了好几圈才找到自己的车,又坐在驾驶座里插了好几次,才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
路上他车速始终保持在三十迈左右,车屁股后面时不时就要跟一阵疯狂的喇叭声,还有狂飙过去、摇下车窗对他啐“傻逼”的出租车司机。霍杨一视同仁,全部无视,漠然地踩油门踩刹车。
他同样漠然地想,家查封了又怎么样,老子就是要回去,有种也把他关进去,他求之不得!
不过叶朗那幢房子并没有被查封,走时什么样,来时还是什么样,很是木石无情。霍杨推开门,恍惚间,看见了大白摇着尾巴欢快跑过来,饭菜香气隐隐飘浮,厨房里传来一声“回来了?”的询问。
幻觉似的,可是眨眼就消散了,都来不及让人沉溺。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步重逾千斤,每一步都拖曳得艰难非常。霍杨整整一天大起大落,实在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视线都转不动,怔怔地落在深蓝色的水族箱上。
鱼群无忧无虑,摇摆着艳丽的尾,鳞片也闪闪发光。
水声低缓,灯光静谧,奇迹般安抚了霍杨的神经,让他慢慢闭上了眼。
“……这我养过七缸……这是第八缸。”
“……有些鱼不能混养,再温和的大鱼……也会吃掉小鱼……”
“……我……迟早要付出代价……”
鱼缸里缓缓翻滚开一片血红,乍眼看去,还像是美人鱼绛色的裙裾……
大鱼吞掉了小鱼,小鱼却从大鱼的肚子里破肚而出,把鱼心脏和鱼肠都扯成飘扬的破布……
霍杨从噩梦里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水族箱。
……还好是梦。
他用血流不畅的冰冷的手捂住脸,在黑暗里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昨晚没吃饭,倒头就睡了,霍杨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厨房里想找点吃的。他拉开对开门的大冰箱,看到冷藏室里居然有几个包着保鲜袋的面包。
透明塑料纸上贴着一张便签:“青酱熏鸡,有油渍番茄。烤箱200度,三至四分钟。”
霍杨傻了很长时间,又赶紧从里面掏出又一个保鲜袋。
那居然是他以前吃过的小蛋糕!
上面同样有便签:“潘妮朵尼,蛋黄、黄油、朗姆酒和蔓越莓。表面喷一层水再放入烤箱,250度,三至四分钟。”
里面还有一些他没吃过的面包,全都贴着便签,告诉他什么馅,怎么热。霍杨哆哆嗦嗦地把面包胡乱往案上一摊,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眶,没窝耗子一样四处找烤箱。
等他找到了,发现内嵌式烤箱的门上还阴魂不散地贴着一张便签纸:“记得预热。”
“滚!”霍杨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一声,狠狠一脚踹在橱门上,“操,你妈的王八蛋!啊——!”
他回身,把桌子上硬邦邦的面包们全扫落在地,连榨汁机都被他连插销拔起,摔烂在墙上,“有意思吗!!!”
他跌坐在地上,崩溃了片刻,整个人都被狂怒和巨大的悲痛打倒了。支离破碎的巨响过后,空荡到死寂的家里,他只能听见自己嘶哑的喘息。
最后他实在太饿了,饿得要抽筋,这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捡起地上的面包。
“这个神经病,”他吸着鼻子,“脑子有病的傻逼……神经病……”
等会——
神经病?
霍杨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冲进客厅,急切地一阵翻找,总算找出了掉进沙发缝隙的手机,第一时间拨了律师的电话。
电话过了好久才接通,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律师半睡不醒的声音传来:“你怎么回事……”
“陈律师,”霍杨竭力定了定神,尽管他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发抖,“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
那边“嗯”了一声。
“叶朗有精神……问题,”他不愿意说“精神病”这几个字,“我在他家抽屉里翻出来过安定,还有好些精神药物,哦对了!还有病历!”
“哦?”律师清醒了一点,“他家没有查封么?”
“没有。”霍杨语速快了好几倍,“我现在去找找那些药瓶病历,这可以当证据么?精神疾病犯罪是不是能轻判?”
“看他情况。”那边窸窸窣窣的,律师打了个哈欠,“我刚睡着……有收获了再打电话。”
“打扰了打扰了。”霍杨一叠声道完歉,立马有了干劲。他先抱着肚子去厨房,拿了个面包塞进烤箱,狼吞虎咽吃完,然后小跑上楼,疯狂翻箱倒柜。
从书房翻到卧室,这一路翻得昏天黑地,一本书、一个衣服口袋都没放过,但是什么药瓶、病历,渣都没有。霍杨倒是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份房产过户文件,气得他眼前发黑。
叶朗什么时候偷按了他的指印!
人都不在了,他要房子干什么,哪天回来再迎受当头一棒吗!
霍杨循着记忆,他记得叶朗看到某晚上监控冲他大发脾气时,是从地下室跑上来的,立马冲了下去。
地下室在车库底下,地下二层,因为旁边是酒窖,就没有通暖气,非常阴冷。防盗门又重又阴森,配着加密的指纹锁,不过并没有锁着,大大方方开着门,任人搜查。
因为里面的电脑主板已经抽掉了,只有十几块屏幕和桌椅,还有一些家具,证明屋主人确实脑子有病,就喜欢窝在地底下自己吓唬自己。
这小监控室里五脏俱全,还有音响设备,霍杨看到对面墙上满满当当的收藏cd,心中忽然有一根筋轻轻一抽疼。
这些家具……似乎是那间小金屋里的。
霍杨在“保险柜版小金屋”里团团转了半天,不断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毕竟他的对手是一个心思缜密得可怕的极重度强迫症,抓不到这些显而易见的把柄也正常。
他先是打电话给关助理,那边还是“已关机”。而现在去叶朗公司又太早,就他上次去的那光景,估计那里都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霍杨想着还是去一趟他办公室碰碰运气,从衣服兜里掏车钥匙时,顺便掏出了陈律师的名片。
“陈天实,北京高越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刑事辩护,公司法律事务,金融,公司收购兼并及重组。”
他忽然想到,确实天无绝人之路。
因为这件事里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内情。
上午八点,霍杨的车停在叶朗的公司大楼外面,那里门口紧闭。他缓缓靠进驾驶座里,低头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这次那边很快就接了,“喂,找到证据了?”
“没有,都被他扔了。”霍杨把之前叶朗说过的话给陈律师复述了一遍,从发现安定到他自己坦白。他点了根烟,长长吐出了一口烟,“我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嗯……”那边陈律师也沉默了一会,“你刚才说他接受过短期治疗?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做的?这些也没有线索么?”
“我没有,”霍杨道,“我知道一个人可能有。但我联系不上她。”
“是他家属么?”
“陈律师,你说你是受人委托。”霍杨忽然问,“是谁委托你?”
陈天实喝了一口茶,随后清脆地盖上了茶杯盖子,语气还是温和的,“客户的资料我必须保密。再说就算当事人不请律师,法庭也会给他指派。”
霍杨很快抽完了一根烟,掐灭后,将烟头和掌心里的烟灰包进卫生纸里,又点了一根,“我今天查了你们的官网,楚仲萧是贵司的独立董事?要不是董事,我觉得,也请不起高级合伙人接这么个案子。”
陈天实平静道:“刑事案件的委托人,在正式判决下来以前,我们都是保密的。”
“我明白,您不用说。”霍杨看着前方,一辆高级商务车在门口恼火地按了半天喇叭,门卫小跑着过去开门,“她和叶朗是发小儿。毕业以后我和叶朗十年没见,他俩一直保持着联系……刚才我说有人可能有线索,就是说她。”
陈天实:“有需要了解的,我会找她。”
“我的意思是,”霍杨笑了笑,“您就当让我见见老同学,给我个联系方式,这样行吗?”
两个小时后,楚仲萧终于回了他的短信,措辞极其简洁。
“晚8:45,给你回电。”
之后杳无音讯。霍杨在书房里,又在检查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八点四十五手机准时响了起来。他跑过去接起电话,“喂?”
“是我。”背景是烈烈的风声,还有风声之外隐约的歌舞升平,楚仲萧的声线像一把银刀,不为外物所动,清冷极了。
霍杨正琢磨着如何开场,楚仲萧察觉到这一点冷场,大大方方地说:“是我委托的陈天实,我姑妈原来是高越事务所的创办人之一,现在我在里面挂职独董。你想问什么,直说就行,我这边也还有事。”
“好。”阔别十年,这人还是熟悉的配方,霍杨也干脆开门见山,“我在找能证明叶朗有抑郁症的材料,病历,医嘱,检查结果什么都行。你能不能联系上当初给他做心理测试的医生和机构?”
“我得想想。”楚仲萧停了一会,碎冰与酒杯轻撞出一杯碎响,她喝了酒,轻吁出一口气,“他刚查出精神问题的时候,大概是六年前吧?我根本不知道,那时候我们两个都……自顾不暇。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做的测试。后来他不知道从哪找了家治疗中心,我那会一生气,把那个破地方弄关停了。现在……大概也找不到人了。”
霍杨咽了口口水。
他心里有种极不好的预感,那个治疗中心会是问题关键,但那晚上他不敢问叶朗。一时间各种猎奇新闻都涌进他脑海里,什么喝水死,什么杨永信……那四个字都渗着黑暗的血气一样。
“那家治疗中心,给他用的是什么疗程?”
“先给他做测试,说他有童年创伤引发的暴力倾向,还有反社会人格;个性极度压抑,共情能力弱,还有一点自虐心理。”楚仲萧边思索边说,语气难过了起来,“其实这些我能察觉,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实在是……尽力了。”
压抑,这是霍杨最有同感的一个词。但大学时代他和叶朗那个世界的交集实在太少,而他们也不过认识了两年,霍杨那时候隐约摸到了这一点,却完全无法着手。
“这事我也有责任,不过最大的责任,应该在他自己身上。”霍杨摸到椅子坐下,“然后呢?那个治疗呢?”
“所谓治疗,就是把他关起来。先是什么……‘摧毁偶像’,模仿他爷爷,一边侮辱刺激他,一边抹黑他爷爷的形象,让他把成长过程中‘人格塑造期’积压的愤怒都发泄出来——”楚仲萧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这根本不是正确疏导,他也没能建立起健康的心理支柱。”
“他那时候……只是想让自己难受。”她话音都开始发抖,“那些人渣也真的干,给他签了协议,就往疗程里加什么电击,让他看一次——”
她骤然一卡,霍杨毛骨悚然之际,觉得这个“看一次”后面接的东西非常重要,连声追问:“让他看什么?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来人了。”楚仲萧说,“让他看……他日思夜想却得不到的东西。看一次,就电一下。还在药物辅助下进行什么‘自我剖析’,让他自己讲述,所有的事都要讲,然后医师再深层次挖掘他的心理症结。我听说以后……我,我连夜飞过去找他。你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哭得都要崩溃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现在非常痛苦……
不烂尾,我努力这个月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