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安娜回房间的路上，弥音放低了声音柔声问她：“安娜, 今晚想听故事吗？”

安娜摇了摇头：“不听了, 只想, 睡觉。”

趴在她脑袋上的米饭被她这么一摇头, 吓得“噌”地一下跳到了后面的周防身上。周防撇头看了它一下，伸出手指刮了刮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没说话。他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弥音和安娜，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调跟在她们身后，始终跟两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弥音跟安娜进房间的时候, 周防并没有跟进去，而弥音也很快就出来了。她看着一脸懒散的倚着墙壁站立的周防，又看看趴在他脑袋上的米饭, 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 d伯爵说你很招小动物喜欢，五月她们说你身上有一种野兽般的气质，那你不是成了百兽之王了？”

米饭“吱吱”地叫了两声，从周防脑袋上溜下来, 一眨眼就钻的不见影了。

周防伸手抓了抓头发, 语气慵懒地开口问道：“安娜睡着了？”

“是啊, 今天晚上跟他们一起玩的太晚了, 换了睡衣就睡了。”弥音伸手搓着周防的脸笑嘻嘻地说道, “我们也回去睡觉吧, 我快困死了。”

周防定定地看着弥音并没有动，最后弥音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干嘛站着不动啊？你不困吗？”

“不是，我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周防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看起来也有些严肃。

弥音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没有啊。”

周防却很坚持：“我能看出来。你其实，不想说那件事情吧？”

弥音很快明白过来，周防是觉得自己因为被迹部挑起话题结果说出了那件事才觉得不高兴了。她摇了摇头：“不是，这个真的不是。我之前就说过了会告诉你，刚刚只不过是多了几个听众而已。把这件事讲出来其实没什么，我也不会因为景吾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挑起这个话题而感到生气。非要说的话，其实我是在气我自己。”

这下子换周防不解了，不过不同的是，还没等他问出来，弥音就看出他的疑惑来了，于是便解释道：“气那个时候自己不懂事啊，心高气傲的，结果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虽然很愧疚，但是也很懦弱，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也不敢面对阿征，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我却因为害怕见到他而再也没有召唤过他。”弥音低下头去，罕见地在周防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她把脑袋靠在周防胸前，声音也一下子弱了下去，“虽然我能把这件事讲出来了，但是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阿征。”

周防没有说话。他本来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这个时候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也只是伸出手将弥音抱在怀里。他记得弥音有那么一两次跟他提起过“以前的朋友”，现在他终于能能理解，为什么提到的时候，她会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了——那种他一直觉得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最后他说，“回去睡觉。”

“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那件事讲了出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弥音梦到了沙也加，也梦到了赤司。她从梦中惊醒，想再次睡过去的时候，却发现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一旁的周防倒是跟往常一样睡得正香。

弥音往周防怀里缩了缩，对方也下意识地将她抱紧。总算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弥音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回想着以前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刚把赤司召唤出来的时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后你要陪我和沙也加玩。”

很长一段时间，弥音都能记着自己当时对赤司说的话，唯独忘了赤司是怎么回应自己的。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

赤司当时说的是：“怎么，你只想我陪你玩吗？很厉害的阴阳师，可是不会整天只想着玩哦。”他面带微笑，声音清朗，语气里带着像大哥哥一样的宽容。

那个时候她还很骄傲地说：“我当然会成为很厉害的阴阳师，我会成为佐久间家最厉害的一个阴阳师。”

沙也加也摸着她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是啊，我们弥音可厉害了，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的。”

“所以我们现在来玩吧，来玩。”弥音拉着沙也加的手眼巴巴地看着赤司，“我只有沙也加一个朋友，以后我就有两个朋友了，对吧？”

“对，来玩吧。”赤司也笑了起来。

“完蛋了……”弥音闭了闭眼，“人老了才会回忆以前那些无聊的事情，我果然是要活不过三十岁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周防，发现对方正处于深度睡眠当中一时半会绝对叫不醒之后，她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之后走出了房间。

除了楼梯拐角昏暗的灯光之外，整栋房子都黑漆漆的。桃井他们也已经回房间睡觉去了，此时此刻的夜陷入了真正的宁静。弥音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走廊上挂着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钟。

此时此刻，弥音终于知道，为什么人晚上要睡觉了。深更半夜的，还是自己一个人，真的非常容易产生一些连自己都觉得很不齿的情绪——比如说矫情。

还会产生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害怕并且不可思议的勇气——比如说她现在想去见见赤司。

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但是行动已经出卖了自己，等到弥音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三楼的那个房间里了。神龛就在自己面前，只要她把符咒拿出来，就能把赤司召唤出来了。

其实，就像用硬币做选择的一瞬间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一样，弥音也清楚，自己的决定到底是什么。她伸手从神龛里拿出那张符咒，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终于决定见我了吗，弥音？”听到了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弥音还是忍不住紧张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她发现，再见到赤司其实也没什么，除了一开始紧张了一下，而现在自己的心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说：“好久不见。”像一场老电影的开场。

赤司微微一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有十多年了吧，如果我没算错，你现在二十五岁了？”

“我变化这么大你也能认出来？”弥音觉得很奇怪，两个人的对话居然这么平淡无奇，仿佛真的只是两个很久不见的朋友重逢后的互相叙旧。

“因为这个世界上，能召唤我的，只有弥音你一个人。”赤司走上前去，伸出手之后却又收了回来。面对弥音有些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我觉得，现在对你做摸头的动作有些不合适了。你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了。”

弥音点了点头：“啊，是啊我不是当初的小姑娘了，不会再做那种任性又没脑子的事情了——”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赤司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有男朋友了。”

弥音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赤司，直盯得对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其实，没有男朋友也不要紧，自己开心才好，对吧？”赤司试探着说道。

“我有男朋友，我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你也会问这种问题。”弥音叹了口气，“算了，我男朋友在睡觉，等他醒了再让你见好了。”

赤司语气认真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弥音却突然转换了话题：“我失眠了。”

“什么？”赤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弥音没管赤司的反应继续说道：“他们都睡着了，你陪我出去喝酒吧。”

“喝酒？”没想到弥音会这么说，赤司更惊讶了。

而弥音却已经在往外走了：“走吧。”

跟着弥音走出去，赤司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歌舞伎町。电路已经接通，歌舞伎町开始照常营业了——这里的晚上才是白天。

赤司对弥音说：“你换了住的地方？”

“嗯，从家里搬出来很久了，这里是新宿的歌舞伎町，基本上都是晚上营业的。”弥音随口解释道。

“因为太久没出来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了。”赤司意味深长地说道。

弥音总觉得赤司好像话里有话，语气有点哀怨，但是她转头看他的时候，对方又一脸正直加无辜，以至于弥音完全没办法说什么，只好“嗯嗯啊啊”地应着：“世界每天都是在变化的。”啊，她在瞎说什么呢。

看出弥音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情，赤司便换了话题：“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里？”

弥音懒洋洋地回答道：“去我经常去的小饭馆，那里凌晨营业。”

“弥音，”赤司在后面叫住了弥音，但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说，“等会儿，我们好好谈一下吧。”

“好。”弥音回答的很坚定。她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间很不起眼的店面前停住了脚步，“到了，进来吧。”

赤司看了看挂在上面的门帘。

深夜食堂。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