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你解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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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笙有一次听演员工会的一个小负责人说,现在的群演已经是供大于求了,有很多人会一整天没有活干,只能白白荒废掉,他们为了那些人能够生活下去, 会尽量每人每天给安排一场戏, 不至于没有工钱入账。但是达到这点越来越困难, 现在只能尽人事, 看自身运气了。

庄笙外形出色, 所以能进《碧落》这样的大投资剧组, 还在里面当女主师门的背景板师姐妹, 她和秋秋这样的还有个统称,叫做群特演员,即特约群众演员,男子身高175以上,女子在165以上, 形象佳者优先。男角色一般是宫廷侍卫、士兵、太监、将军,女角色则是宫女、丫鬟, 再就是庄笙和秋秋现在演的这个女主同门师姐妹, 要求都是形象好气质佳,她们是百里挑一竞争上岗, 不然在供大于求物美价廉的群演市场里, 她们凭什么拿每天两百的“高薪”?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残酷, 就在这小小的影视城群演市场里, 已经足以窥出一方广袤天地。

庄笙收工回家的时候,整个影视城还有的剧组没有结束,酷热的暑天,裹着冬衣躺在地上一动一动扮演尸体的,脸上抹得灰黑身上滚了一身湿泥看不出本来面容的战争幸运儿,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房子里,支着青楼牌匾的三层小楼里传来隐约的莺莺燕燕声音,大部分青楼女子也都是群演,会因为裸|露身体而有额外的薪酬,而额外裸|露的多少和与顾客的亲密程度,则影响她们那个“额外”的大小。

来钱最快的群演应该是那一类,庄笙无数次路过那座小楼,有不少次都驻足于此,只要接上一两个月这样的活儿,她就能攒够钱,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但是直到门口剧组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跟她搭话,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装作路过飞也似地逃开。

她像一缕游魂,像之前的每一天收工,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行在影视城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她像是一滴融进江流大海的水滴,倏忽就不见了。

庄笙出了影视城,从裤兜里翻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广告单展开,对着广告单上地址输入进手机里的地图导航,然后跟着上面显示的线路,转了地铁转公交,到达了目的点——XX夜校。

广告单是她上个月无意中看到的,当时混沌的头脑像被菩提祖师点醒的孙猴子那样豁然开朗,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每个任性冲动不爱学习的少年人往往只有进了社会才能意识到学历的重要性,你要应聘就必须要用那张接受了四年或者更多年高等教育的纸,去换取工作机会。

她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觉得学习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事,背不完的公式,背完了也解不出来的题,各种各样像豆豆一样的英文字母,组在一起谁也不认得谁。也曾和朋友们蹲在学校花坛上,嘲笑着那些背着笨重书包的同学,学习有什么用,天天弄得自己那么累,眼镜都快跟书本一样厚了,XX书里都说了,那些念了书的以后都会给没念书的打工,然后在这样的自我麻醉中放弃自己。

她以为的那些辛苦,都是父母在给她撑起一片天后所要担起的留下来的一角苍穹而已,那么微不足道。

其实学习有什么辛苦呢?比起来谋生。

庄笙眼眶一热,险些红了眼眶,她眼睛望着夏天已经黑得很晚的天际,天边已有零星星辰,放着亿万年前投射到地球的光线。

她深呼吸了两下,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夜校上课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现在七点一刻,就有陆陆续续的学生过来。这些学生和庄笙以前见到的都不一样,他们年纪跨度非常大,有像她一样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青年,偶尔掺杂着两个头发花白的人,他们之中有洋溢着笑容的,但那很少,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显露出疲态,沉默地步入大门。不用说,那些人肯定是经历了一天的辛劳工作的。

说庄笙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见到这些人的样子和她上学时候大相径庭,本能地先打了退堂鼓。她要像这些人一样吗?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工作的地方到夜校,上课到半夜回家,像个忙得停不下来的陀螺,还不一定能有回报。

听说她这种成人自考的文凭受到的社会认可很低,完全比不上全日制大学里出来的高材生,听说……她拿到广告单后上网查了很多信息,但那么多的听说也不能阻挡她迈入这里的脚步,她没有别的法子了,这里是现阶段她唯一的出路。

和联系的负责人,大概是教务主任的职位,约在了对方的办公室,她边走边问,敲开了对方的办公室门。

“你好。”敲完门后得到允许,推门而入。

“你好。”对方摘下鼻梁上的眼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三角眼、鹰钩鼻,有些凶相,说话却很彬彬有礼,手在对面的椅子上,“请坐。”

庄笙朝她弓了一下身,再起来,坐下:“我是今天中午跟您预约的那个,我姓庄。”

“我知道,庄小姐。”

“我是想来问一下,咱们学校都是怎么上课,有什么专业,”庄笙手掌蹭了一下裤腿,几不可闻地说,“还有都是怎么收费的?”

教务主任从那头递过来一本宣传册,蓝底黑字,摸起来还挺厚的,看起来很正规。庄笙道了句谢,认真仔细地翻看起来。

教务主任在她翻开的过程中给她介绍起来:“我们主要培养技术型人才,现在按照就业前景看,文科学英语、商贸、法律、管理,理科的计算机都是热门……然后根据之前的学历,能够选择的报名方式和学位也不一样,冒昧地问一下,你工作之前是什么学历?”

“高中念了两年然后没念了。”庄笙回答她,头垂得很低,在这个大学生多如狗,硕士满地走,清北随处有的大帝都,她羞于启齿。

“那就是初中学历了。”教务主任说。

庄笙点点头,心里的羞愧和难堪快把她的头颅垂到地里。

和所有的大都市一样,北京是天堂,也是地狱,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有无数像庄笙在这样蛰伏在阴影里的人,教务主任见得多了,也懒得费口舌去安慰,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感受到的,和这座高度发达的城市格格不入的自卑。

教务主任公事公办地说了她的学历目前能够选择的专业,应该准备些什么,学校的授课方式师资资源等等等等,对面那个安静的女孩儿一直慢慢地听着,在一开始就问她要了支笔记下。

教务主任喝了口水,望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她说完已经过了两分钟了,对面的人一直一言不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想问一下老师,”庄笙从那本被翻到了底的宣传册里抬起头,讷讷道,“没有影视表演专业吗?”

教务主任:“……”

十分钟后,庄笙重新回到了学校的门口,心里再次充满了茫然。

“影视表演?那是专业艺术院校才会开的专业,比如北京的首都电影学院,首都戏剧学院,首都传媒大学等等,外地就上广深那些吧,还有每个省省会可能会有一些艺术类院校教这个,都是通过高考招生,影视表演一般不会出现在夜校专业里的。”

“你想学影视表演,想当明星?”教务主任脸上没表露什么,但是眼睛里写满了轻蔑和嘲笑,笑她的自不量力和好高骛远,“即使夜校有,坦白说你这个年纪了,不如去当群演的,机会还大一点。”

我就是群演!

庄笙想呛回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嘴唇翕动了两下,鞠躬说了谢谢,又说了再见。

晚上没吃饭,肚子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庄笙在街道上慢吞吞地走着。“叭——”身后传来喇叭声,她往马路沿上让了一下。

“叭——叭——叭——”

喇叭声锲而不舍。

庄笙回过头,对上一张戴着墨镜的熟悉的脸,楼宁之把跑车开出龟速,身前的衬衣开了两个扣,侧面能看到里头一小片洁白的皮肤。

庄笙感觉自己像个变态,每次一见到对方不是看腰看腿看锁骨,就是看胸看手,自己没有吗?非得看别人的?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胸前,心里沉默了一下。

……看她的确实比看自己好。

年轻的女孩儿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修长的手指在夜色里跳动着,仿佛在手下就有一架黑白琴键的钢琴,敲着悦耳的音符。

月色如音符流淌,楼宁之天生有能让人心情好起来的能力,一笑身后的世界便跟着全亮了。

她说:“滴滴吗滴滴吗滴滴吗?”

她说:“哎我今天去剧组了你看到我没有啊?我跟你挥了好长时间的手你都没有看我一眼,好歹我……没什么没什么,刚刚的话你没听见。”

她说:“我姐也是,该快的时候不快,不该快的时候瞎快,害我一句话都没能和你说上。”

她说:“你怎么在这里啊,我要去前面那个酒吧和朋友聚一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我请客。”

她说:“嘚啵了一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啊?”

庄笙不堪其扰,连忙挑了一个回答来打断她,嘴角含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咬字清晰道:“庄笙,我叫庄笙。”

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哈哈哈地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叫蝴蝶啊?”

庄笙:“???”

“庄生晓梦迷蝴蝶啊,李商隐《锦瑟》,高一课本,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好不容易能够卖弄一下的大小姐笑说,“没文化吧哈哈。”

她就是打趣一下,这首诗耳熟能详,几乎没人不会背,就连她那些不念书的狐朋狗友都能背出来几句。

然后她就见眼前神色尚温柔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刺痛的隐忍,脸上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住,落到嘴角,成了一个苦笑。

夜凉如水。

她仿佛看见面前女人身周竖起带刺的藩篱,把鲜活的自己藏进最深的里面,无端让她有些呆愣。

庄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冷淡地开口:“是笙箫的笙,不是生命的生。”

打开游戏,不想玩,把手机扔到一边,只想哭。

自己哭了会儿,感觉挺没劲的,又把视线转到了手机屏幕上,翻开通讯录,刷刷划拉到“皇太后”,给她妈妈诉苦,干嚎道:“妈,我姐又打我!”

楼妈妈想也不想便道:“你又闯什么祸了?你说说你两个姐姐天天工作那么忙,还要花心思来管你,你就不能给她俩省省心?”

楼宁之:“……”

楼妈妈:“你二姐管你的功夫,能多救多少人多扶多少伤,你大姐能给国家创造多少G,GPD还是G什么来着,就因为管你泡了汤,浪费多少社会资源啊你。”

楼宁之:“妈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儿我先挂了。”

楼妈妈:“你能有什么事,是不是还想出去打架?”

楼宁之崩溃了:“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楼妈妈:“不是啊,垃圾桶里捡来的,你小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吗?”

楼宁之把电话撂了,摔枕头摔被子,把房间里弄得一团乱,接着把音响打开,放迪厅舞曲,声音开到最大,让所有人都欺负她,谁也别想好受!

楼爸爸和楼妈妈赚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大城市节奏越来越快,空气越来越差,交通越来越堵,老两口待不住,好容易熬到楼宁之十五岁了,赶紧回乡盖房子养老了。

大姐楼宛之比楼宁之大了十几岁,本科一毕业就被她爸抓壮丁似的抓来管理公司,二姐楼安之那时候在北京念大学,基本上是个大人了,用不着老两口管。就这个小女儿,是带走又不是,不带走又不是,最好考虑到孩子在北京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没把她带回老家。

没有爸妈在身边管这管那了,楼宁之半点不伤心,简直跟山中无老虎的猴子一样,本来就乖张的性格更加无所顾忌。

要不是上面还有两个姐姐镇压着,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楼爸爸带着老婆忙着拓展生意版图,家里三个孩子抱成团,楼宛之和楼安之只有两岁的年龄差,而楼宁之比大姐整整小了十三岁,基本上是两个姐姐带大的。在楼宁之的记忆里,两个姐姐一直和她形影不离,这样的情境一直持续到大姐和二姐分别上了大学。

但是那段记忆却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姐妹相亲相爱,一个两个的都是恶婆娘。翘课去网吧,被和对象约在网吧开黑的大姐逮到揍一顿;考试不及格,被高三之前除了语文永远门门满分的二姐揍一顿;和几个朋友约着偷偷去酒吧,还没去成就被大姐堵在了路上,回家就是一顿揍;打架斗殴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是双打不含糊。

她一直觉得自己屁股没有别的人翘,肯定是因为从小到大挨打挨多了。

啊啊啊啊啊太气人了!

楼宁之在床上翻滚了一周半,抓过躺倒的毛绒玩具随手丢了出去,丢出去才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一只小熊公仔,虎头虎脑。成色有点旧了,楼宁之记得这是在大姐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买给她的,因为她胆子小,经常要人陪着才能睡着,大姐就每天晚上抱着枕头到她房间来睡,大姐要走的时候她哭得特别凶,撕心裂肺都不为过。楼宛之走后,这个玩具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二姐楼安之顶替了她的位置,继续“陪|睡”。

其实姐姐们对我挺好的。楼宁之想起来去把落在门边的毛绒玩具捡起来,房门被推开了,黑发黑眼,身材高挑的女人进来了。

自己就消了气的楼宁之再次绷紧脸,故作不悦道:“谁允许你进我房间不敲门的?”

“以前进习惯了,忘记了。”楼宛之笑眯眯地说,“你以前叫我过来睡觉的时候也没叫我敲门啊。”

“现在要敲了!”楼宁之眼神超凶,大有你不敲门我就把你赶出去的意思。

楼宛之退出去,敲了一遍门,被回了一声恶声恶气的“进来”,她忍笑捡起脚边的毛绒公仔,上前关了房间震天响的音响,再整理好对方凌乱的床铺。

楼宛之:“屁股还疼不疼?”

楼宁之:哼。

又来了!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楼宁之已经看穿了她的套路,逗自己傻子玩儿呢。

楼宛之见她不说话,知道还生气呢,幽幽怨怨地叹了口气。

楼宁之等她下文呢,结果人家迟迟不开口,她可没那么好的耐性,主动催促道:“快快快,有话说,有屁放,别跟我这摆着张晚娘脸。”

说完她小心翼翼看了楼宛之一眼,对方没什么表情,不禁得意起来,也就这种时候她能说两句刺对方的话,美得很。

楼宛之说:“我男朋友劈腿了。”

楼宁之盯着她,一口气憋住。

楼宛之:“???”

楼宁之额角青筋迸起,蓦地一跃而起,怒不可遏:“我青龙偃月刀呢?我他妈去砍了那个王八犊子!!!”

楼宛之吓了一跳,生拉硬拽地把她给拦下来了。

楼宁之在她怀里挣扎:“你还拦着我?!你有钱又有貌,他他娘的还敢劈腿,他敢劈一条,我就敢把他三条腿全给劈了!”

楼宛之:“我们已经分手了!本来也没什么感情了,顺势甩了他而已。”

楼宁之低头,一张口咬在她虎口,小狼崽子一样眼神凶狠。

楼宛之痛得跳起来,在她耳朵边吼道:“那个小三儿是我给他找的,我看不上他了,他死缠烂打,我故意安排人让他出轨的!”

楼宁之呆愣,小狼崽子变成小奶狗,松开嘴,哦了一声:“这还差不多,饶他一条狗命。”

楼宛之甩了甩手,虎口火辣辣的疼,小屁孩儿牙口好得过分,楼宁之见她吃痛,心里又有点开心,咧开嘴笑,两侧各有一颗小小的虎牙。

“早点睡觉。”楼宛之揉了揉她柔软的脑袋,“明天还要早起。”

楼宁之撇了撇嘴,“知道了,不就是要去那个黄泉剧组嘛,个破剧组,值当你特意跑一趟吗?”

“什么黄泉,是《碧落》。”楼宛之好脾气地笑着。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好好好,不在意。”楼宛之叮嘱她,“早点睡,听见没有?”

“听见啦。”楼宁之一头栽倒,把脸埋在被子上,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想听她多唠叨。絮絮叨叨地烦死了,

“晚上要不要我陪你睡啊?”楼宛之诱哄道。

楼宁之猛然睁开了眼睛,耳朵竖成天线。

“真的不要吗?”

楼宁之牙齿轻咬下唇,粉嫩的耳朵动了动。

“那我回房间了噢。”

楼宁之还是不动。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落锁,楼宁之霍然坐起来,屋内空无一人,顿时失落得不得了。失落之余又开始生气,楼金花再有点耐心会死啊?没看见她不好意思吗?

她肯定看出来了,就是故意的,什么破姐姐!

毛绒公仔再次摔在了门口。

楼宛之一出小妹房门就见到慵懒地斜倚在楼梯口的二妹,二妹楼安之冲她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为了哄小楼牺牲够大的啊,连男朋友这种借口都出来了。”

楼宁之是她们家团宠,不然二妹怎么在这儿,闲得没事么,还不是想来哄妹妹,结果被自己捷足先登了,只好在外面等着。阴阳怪气的,还不是嫉妒自己。

楼宛之:“呵。”

楼安之不为所动地歪了歪头,啧了一声:“不儿,你那男朋友不是早八百年就分手了吗?打哪儿变出来的?”

“男朋友这种东西,我想要多少有多少,”楼宛之莲步轻移,离二妹一尺距离,红唇轻启,“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有。”楼安之嗤笑了一声。

“瞧你这黑眼圈重的,还不睡觉?好不容易不值班了。”楼宛之食指挑起楼安之的下巴,由于皮肤细腻忍不住多刮蹭了一下,硬生生蹭出楼安之一身鸡皮疙瘩,这还不够,她逼近楼安之的嘴唇,就在即将贴上她温暖唇瓣时,微微侧头,呼热气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还是……想让我也陪你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