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出柜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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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自己回过神, 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拍摄场景上, 夏大牌又飞上天了,要是能摸一摸楼小姐的腰就好了……

浑浑噩噩地熬到了中午休息, 答应了秋秋的新剧组《穿越后宫特种兵之公公么么哒》的工作邀请。但是她没有都把砝码压在对方身上, 心里还在盘算着其他的退路。

这些年大家都知道娱乐圈赚钱, 也都想来里头混口饭吃,不管是不是只有万分之一,乃至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出头,才能成为外头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削尖了脑袋往里进。外形好的不必说,潜规则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的明规则, 外形差一点的, 也要撞了好几年的南墙才能回头, 也有坚持下来的,但坚持下来的, 未必能够成功,到最后依然两手空空。

庄笙有一次听演员工会的一个小负责人说,现在的群演已经是供大于求了,有很多人会一整天没有活干, 只能白白荒废掉,他们为了那些人能够生活下去, 会尽量每人每天给安排一场戏, 不至于没有工钱入账。但是达到这点越来越困难, 现在只能尽人事,看自身运气了。

庄笙外形出色,所以能进《碧落》这样的大投资剧组,还在里面当女主师门的背景板师姐妹,她和秋秋这样的还有个统称,叫做群特演员,即特约群众演员,男子身高175以上,女子在165以上,形象佳者优先。男角色一般是宫廷侍卫、士兵、太监、将军,女角色则是宫女、丫鬟,再就是庄笙和秋秋现在演的这个女主同门师姐妹,要求都是形象好气质佳,她们是百里挑一竞争上岗,不然在供大于求物美价廉的群演市场里,她们凭什么拿每天两百的“高薪”?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残酷,就在这小小的影视城群演市场里,已经足以窥出一方广袤天地。

庄笙收工回家的时候,整个影视城还有的剧组没有结束,酷热的暑天,裹着冬衣躺在地上一动一动扮演尸体的,脸上抹得灰黑身上滚了一身湿泥看不出本来面容的战争幸运儿,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房子里,支着青楼牌匾的三层小楼里传来隐约的莺莺燕燕声音,大部分青楼女子也都是群演,会因为裸|露身体而有额外的薪酬,而额外裸|露的多少和与顾客的亲密程度,则影响她们那个“额外”的大小。

来钱最快的群演应该是那一类,庄笙无数次路过那座小楼,有不少次都驻足于此,只要接上一两个月这样的活儿,她就能攒够钱,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但是直到门口剧组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跟她搭话,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装作路过飞也似地逃开。

她像一缕游魂,像之前的每一天收工,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行在影视城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她像是一滴融进江流大海的水滴,倏忽就不见了。

庄笙出了影视城,从裤兜里翻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广告单展开,对着广告单上地址输入进手机里的地图导航,然后跟着上面显示的线路,转了地铁转公交,到达了目的点——XX夜校。

广告单是她上个月无意中看到的,当时混沌的头脑像被菩提祖师点醒的孙猴子那样豁然开朗,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每个任性冲动不爱学习的少年人往往只有进了社会才能意识到学历的重要性,你要应聘就必须要用那张接受了四年或者更多年高等教育的纸,去换取工作机会。

她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觉得学习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事,背不完的公式,背完了也解不出来的题,各种各样像豆豆一样的英文字母,组在一起谁也不认得谁。也曾和朋友们蹲在学校花坛上,嘲笑着那些背着笨重书包的同学,学习有什么用,天天弄得自己那么累,眼镜都快跟书本一样厚了,XX书里都说了,那些念了书的以后都会给没念书的打工,然后在这样的自我麻醉中放弃自己。

她以为的那些辛苦,都是父母在给她撑起一片天后所要担起的留下来的一角苍穹而已,那么微不足道。

其实学习有什么辛苦呢?比起来谋生。

庄笙眼眶一热,险些红了眼眶,她眼睛望着夏天已经黑得很晚的天际,天边已有零星星辰,放着亿万年前投射到地球的光线。

她深呼吸了两下,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夜校上课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现在七点一刻,就有陆陆续续的学生过来。这些学生和庄笙以前见到的都不一样,他们年纪跨度非常大,有像她一样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青年,偶尔掺杂着两个头发花白的人,他们之中有洋溢着笑容的,但那很少,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显露出疲态,沉默地步入大门。不用说,那些人肯定是经历了一天的辛劳工作的。

说庄笙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见到这些人的样子和她上学时候大相径庭,本能地先打了退堂鼓。她要像这些人一样吗?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工作的地方到夜校,上课到半夜回家,像个忙得停不下来的陀螺,还不一定能有回报。

听说她这种成人自考的文凭受到的社会认可很低,完全比不上全日制大学里出来的高材生,听说……她拿到广告单后上网查了很多信息,但那么多的听说也不能阻挡她迈入这里的脚步,她没有别的法子了,这里是现阶段她唯一的出路。

和联系的负责人,大概是教务主任的职位,约在了对方的办公室,她边走边问,敲开了对方的办公室门。

“你好。”敲完门后得到允许,推门而入。

“你好。”对方摘下鼻梁上的眼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三角眼、鹰钩鼻,有些凶相,说话却很彬彬有礼,手在对面的椅子上,“请坐。”

庄笙朝她弓了一下身,再起来,坐下:“我是今天中午跟您预约的那个,我姓庄。”

“我知道,庄小姐。”

“我是想来问一下,咱们学校都是怎么上课,有什么专业,”庄笙手掌蹭了一下裤腿,几不可闻地说,“还有都是怎么收费的?”

教务主任从那头递过来一本宣传册,蓝底黑字,摸起来还挺厚的,看起来很正规。庄笙道了句谢,认真仔细地翻看起来。

教务主任在她翻开的过程中给她介绍起来:“我们主要培养技术型人才,现在按照就业前景看,文科学英语、商贸、法律、管理,理科的计算机都是热门……然后根据之前的学历,能够选择的报名方式和学位也不一样,冒昧地问一下,你工作之前是什么学历?”

“高中念了两年然后没念了。”庄笙回答她,头垂得很低,在这个大学生多如狗,硕士满地走,清北随处有的大帝都,她羞于启齿。

“那就是初中学历了。”教务主任说。

庄笙点点头,心里的羞愧和难堪快把她的头颅垂到地里。

和所有的大都市一样,北京是天堂,也是地狱,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有无数像庄笙在这样蛰伏在阴影里的人,教务主任见得多了,也懒得费口舌去安慰,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感受到的,和这座高度发达的城市格格不入的自卑。

教务主任公事公办地说了她的学历目前能够选择的专业,应该准备些什么,学校的授课方式师资资源等等等等,对面那个安静的女孩儿一直慢慢地听着,在一开始就问她要了支笔记下。

教务主任喝了口水,望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她说完已经过了两分钟了,对面的人一直一言不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想问一下老师,”庄笙从那本被翻到了底的宣传册里抬起头,讷讷道,“没有影视表演专业吗?”

教务主任:“……”

十分钟后,庄笙重新回到了学校的门口,心里再次充满了茫然。

“影视表演?那是专业艺术院校才会开的专业,比如北京的首都电影学院,首都戏剧学院,首都传媒大学等等,外地就上广深那些吧,还有每个省省会可能会有一些艺术类院校教这个,都是通过高考招生,影视表演一般不会出现在夜校专业里的。”

“你想学影视表演,想当明星?”教务主任脸上没表露什么,但是眼睛里写满了轻蔑和嘲笑,笑她的自不量力和好高骛远,“即使夜校有,坦白说你这个年纪了,不如去当群演的,机会还大一点。”

我就是群演!

庄笙想呛回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嘴唇翕动了两下,鞠躬说了谢谢,又说了再见。

晚上没吃饭,肚子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庄笙在街道上慢吞吞地走着。“叭——”身后传来喇叭声,她往马路沿上让了一下。

“叭——叭——叭——”

喇叭声锲而不舍。

庄笙回过头,对上一张戴着墨镜的熟悉的脸,楼宁之把跑车开出龟速,身前的衬衣开了两个扣,侧面能看到里头一小片洁白的皮肤。

庄笙感觉自己像个变态,每次一见到对方不是看腰看腿看锁骨,就是看胸看手,自己没有吗?非得看别人的?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胸前,心里沉默了一下。

……看她的确实比看自己好。

年轻的女孩儿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修长的手指在夜色里跳动着,仿佛在手下就有一架黑白琴键的钢琴,敲着悦耳的音符。

月色如音符流淌,楼宁之天生有能让人心情好起来的能力,一笑身后的世界便跟着全亮了。

她说:“滴滴吗滴滴吗滴滴吗?”

她说:“哎我今天去剧组了你看到我没有啊?我跟你挥了好长时间的手你都没有看我一眼,好歹我……没什么没什么,刚刚的话你没听见。”

她说:“我姐也是,该快的时候不快,不该快的时候瞎快,害我一句话都没能和你说上。”

她说:“你怎么在这里啊,我要去前面那个酒吧和朋友聚一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我请客。”

她说:“嘚啵了一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啊?”

庄笙不堪其扰,连忙挑了一个回答来打断她,嘴角含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咬字清晰道:“庄笙,我叫庄笙。”

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哈哈哈地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叫蝴蝶啊?”

庄笙:“???”

“庄生晓梦迷蝴蝶啊,李商隐《锦瑟》,高一课本,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好不容易能够卖弄一下的大小姐笑说,“没文化吧哈哈。”

她就是打趣一下,这首诗耳熟能详,几乎没人不会背,就连她那些不念书的狐朋狗友都能背出来几句。

然后她就见眼前神色尚温柔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刺痛的隐忍,脸上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住,落到嘴角,成了一个苦笑。

夜凉如水。

她仿佛看见面前女人身周竖起带刺的藩篱,把鲜活的自己藏进最深的里面,无端让她有些呆愣。

庄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冷淡地开口:“是笙箫的笙,不是生命的生。”

楼宁之当然不介意,连句谢谢都没顾得上说,大喇喇接过来,杯沿和嘴唇离着一点距离,灌了几大口下去。

庄笙盯着她吞咽的喉咙,也跟着吞了一口口水。

楼宁之没发现她的小动作,抹了嘴又歇了会儿,头晕的感觉才渐渐下去。

“怪不得我大姐老是劝我不要那么多话,原来话说多了是会缺氧的。”楼宁之作恍然大悟状,今天上午发朋友圈后她大姐的回复就刷了她不少好感度,现在更是蹭蹭往上涨,直到下一次挨打才会落回原点。

庄笙心想,放心,这世界上能靠说话把自己说到缺氧的,除了你估计也没几个了。

她仔细端详了楼宁之的长相,微微有些圆的鹅蛋脸,还没有完全脱去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有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天真无暇。大眼睛,鼻尖挺翘,约莫是打小儿就无忧无虑受尽宠爱,嘴角习惯性往上,说话或者笑的时候,会有梨涡。

梨涡也很可爱,左边有,右边没有,甜美之余多了一丝顽皮。

嘴唇……

庄笙望到嘴唇的时候走了一会儿神,昨晚接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女孩儿馨香柔软的身体仿佛融进她的怀抱,温暖香甜的唇瓣笨拙地亲吻着自己。

最后她是伸了一下舌头吗?唇缝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濡湿。

“刚刚抱你胳膊的是谁啊?”楼宁之问。

“嗯?”什么谁?谁抱她胳膊了?庄笙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脑子却还在回味昨晚,她觉得这个吻她可能会回味一辈子。

和喜欢的姑娘的初吻,即便很多年后,她肯定也不会忘记的。

楼宁之看起来不大高兴:“就是你刚往前走两步,那个刷拉一下蹦过来搂住你的小黑脸。”

庄笙:“………………”

走两步、蹦过来、搂住你、小黑脸,这四个词全都是不实描述,难得的是庄笙居然从她这完全脱离事实的描述中理解了她的问题:“是我一起演戏的一个朋友,叫秋秋。”

秋秋其实并不黑,放在常人里头算是白的,但是没办法和楼三小姐比,楼三小姐皮肤跟牛奶一样,又嫩又白又滑,也不需要这样在太阳下辛苦暴晒,自然不是秋秋能比上的。就连晒不黑的庄笙,也不敢和楼宁之比谁皮肤白。

但庄笙没有去反驳她的说法,因为敏锐地察觉到楼宁之在她替秋秋说话以后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反应。

楼宁之接着问:“你和她关系好吗?闺蜜?”

“一般。”庄笙回答,这是实话,昨天说起下一份工作的时候交流才多一点。

“和她亲还是和我亲?”楼宁之还是那副站不直的样子,比她矮了半头,仰头看着她。

“你亲。”庄笙望着她,心里把这两个字换了个位置。不过有色心没色胆,只能多看两眼,望梅止一下渴。她手里的保温杯还没放回去,拿起来欲盖弥彰地喝了口水。

楼宁之满意了,搂住她的脖子,吧唧一声,亲她脸上了,划主权:“以后也不许和她比我亲。”

庄笙:“!!!”

你们直女现在都是这样的吗???

还有你刚刚往我脸上盖的是所有权猪肉章吗???

“笙笙!笙笙!”一听这个肉麻的称呼,庄笙就知道是谁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就下意识看向楼宁之的脸,果然对方秀气的一张小脸顿时拉成了驴脸。

她挽住对方胳膊,制止了庄笙要走过去的脚步,边撇嘴边嘟囔道:“不喜欢这小黑脸,你别理她。”

理是不可能不理的,庄笙和她还谈着工作呢,但楼宁之拉着她她也没动,一直到对方健步如飞地跑到她跟前,大喘气,“你,工钱,没领,群头儿,不让我,帮你领,快,去,人都,要走完了。”

庄笙:“!!!”

她说:“我马上回来。”

然后楼宁之拽着的那只手就从她怀里空掉了,跟着小黑脸跑走了。

楼宁之气鼓鼓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本来打算回家的,后来一想,自己费这老半天劲,晚饭都没吃上,这么回家多亏啊。

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掏出手机玩儿游戏,下个本儿打发时间,队友都是猪队友,奶妈更是个废物点心,她一个土豪输出都奶不住,推个小boss团灭了四五次,她把组给退了,刷千里传音怼那个辣鸡队伍,一直刷到上回充值的游戏币都花光,才收住了手,骂骂咧咧地关掉了游戏。

抬起眼睫扫视前方,庄笙怎么还没来?跟小黑脸双宿双栖去了吗?一想起这个楼宁之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马上回来,女人都是大屁.眼子!

“晚上我请你吃饭?”突如其来的一声问候让楼宁之吓了一跳,往自己身后看去。

不是那个大屁.眼子庄笙是谁?

“你背后灵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来分钟了,看你一直在骂……说话,没敢打扰你。”

楼宁之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走,吃饭去。”大踏步先往前走了。

庄笙眉头微蹙,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到她了。

楼宁之在前头走得飞快,心想你要是早出会儿声,我就不至于多生那么久的气了,楼银花那个赤脚医生说生气伤肝,就这十分钟,她的肝不知道伤哪儿去了。

她怒气冲冲,一副“谁惹我我弄死谁”的社会姐模样,庄笙只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心里叹气,眼睛四处打量,看有没有什么能哄她开心的。

这么久身后没动静,楼宁之不但伤肝,连肺都要一并气炸了。正好路上有个人乱丢的易拉罐,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收,她泄愤似的一脚踢了过去。

可能是没调整好方向,也可能是天黑了路灯照明下没看清楚,总之一脚下去,正中马路牙子,脚趾钻心地疼,楼宁之惨叫一声一蹦三尺高。

“疼疼疼疼疼——”

“我的脚!”

“大姐呜呜呜……”

庄笙一个箭步上去,单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半抱着搀到了坐的椅子上,给她脱鞋。

楼宁之一边哭一边犟:“你别碰我!”

庄笙强势地按住她的脚,别看楼宁之娇滴滴的,腿上力气倒是不小,庄笙按着还有点费劲,得两只手一起,她也发了火,怎么这么不听话。看她一脚踢得那么重,不看看哪儿能行。

“再动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庄笙威胁她。

“丢就丢啊,大不了我打车回去!谁稀罕你!”楼三小姐最不怕的就是来硬的。

庄笙心说刚刚也不知道谁在那儿说不许她和别人比她亲的,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别人说女人心海底针,这位三小姐的心可能是宇宙里的针,捉摸不透。

算了,谁叫她喜欢她呢。娇生惯养的,难免有些公主脾气。

“我稀罕你,行了吧?”庄笙先服了软。

楼宁之果然不挣扎了,乖乖地让她给自己脱鞋。她坐在长凳上,望着蹲在自己脚下,满眼仔细和心疼的女人,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