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你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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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风声送来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声, 看了看四下都无人,最可能有人迹的就是离这里五百米远的筒子楼居民区。

自己走了吧, 放她在这里她会不会出什么事?要是管到底, 万一对方真是碰瓷自己呢,那她小楼总的一世英名不就被毁了么?

啧。

楼宁之站在原地,和“躺尸”的庄笙大眼瞪闭眼眨也不眨地瞪了三分钟,重重地出了口气, 认命地走上前。

谁让她善良美貌义薄云天路见不平就爱拔刀相助呢,每天都要承受自己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赞美, 楼宁之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就要被累死了。

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骨节,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一点都不影响她嚣张上前的气势。哼, 如果被我发现你真的碰瓷的话, 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蹲下身, 撩开对方遮住脸颊的乱发,一张脸上布满细汗、素白漂亮的脸映入了眼帘。

美人啊。

楼宁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瞬间就不怎么后悔这个举动了。说实话她刚刚拉人的时候, 太阳太大了, 又背着光,就看到个身材不错, 没想到脸和身材一样不错。

也就比自己差上那么一点点吧。

楼宁之想着想着自己乐了起来。

好吧, 就算被碰瓷我也不拿刀捅你。楼宁之在对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轻轻掐了一把, 和她想象的手感完全一致, 决定大发慈悲把她送去医院。

把车开到人旁边,细瘦得仿佛一掐就能就折的两条雪白胳膊伸进对方腋下,箍在对方胸前,一使劲,起……没起来,对方纹丝不动。

楼宁之:“???”

她还就不信了,楼宁之转到她对面,屏息凝神,两只手分别拉住对方胳膊,用力往后一拉,嘎嘣一声,吓得楼宁之瞬间松了手,满脸惶恐地去摸对方胳膊,自己不会把她弄骨折了吧?这么容易骨折的吗?

庄笙本来就躺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这结结实实的一下后脑着地,纵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起了眉头。

“哈。”楼宁之也吓了一跳,这不是真碰瓷吧?“醒了?”

“……”

没醒,楼宁之收回自己在她胳膊上摸来摸去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其实她哪儿知道骨折什么样,就是看电视剧里摸,她也跟着瞎摸摸,摸完了她自我感觉应该是没骨折,开始了新一轮的搬运。

坐着搬,蹲着搬,站着搬,躺着搬,温柔的,粗暴的,生拉硬拽的,所有办法都用过了,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

我的妈,人居然有这么重的吗???

她满脑子都只剩这么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

某酒吧。

自称狗哥的人已经坐了一刻钟了,染了满脑袋五颜六色,其中绿的最为显眼,简称绿毛,绿毛只有十六岁,还是虚的,双脚一翘,搭在卡座前的桌子上,眉眼里都是桀骜:“你们老大人呢?”

楼宁之的小弟听着耳机对面吭哧吭哧的喘气声,一脑门子汗。

他们老大好像在做什么很高深的事情,老大真的是老大,干这档子事居然也不挂电话。

比起来找场子,这档子事还是重要一点。

小弟挺起胸膛:“我们老大在干很要紧的正经事,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他眼睛往绿毛胯|下轻蔑地一扫,你小子特么毛都没长齐吧,我们老大已经正式成年了,牛逼吧!

他“牛逼”的老大一巴掌挡在自己脑门上,正在给医院打电话:“喂,120吗?我这儿有个病人,昏迷……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路人,热爱见义勇为的那种……症状是……我有车,我这不是弄不动她么,贼沉,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地址?地址是……你等我一下,我再拿个手机看一下导航,噢,XX区XX路XX厂旁边,有个岔路口,往里走个两三百米吧,岔路口从哪儿进去?我看看啊,地图上显示有个叫胜庭超市的,超市北边……我说不清楚,要不我们加个微信,我给你发个定位行不行?”

救护中心:“……”

“哎,我是本地人,但我没来过这儿啊……救人如救火,你们就开车过来吧啊,把那个救护车滴度——滴度——的声音放大一点儿,我听见就出去找你们。你们快点儿来啊,都躺好一会儿了。好的,谢谢您,拜拜。”

二十分钟后,120救护车的声音到了。

滴度——滴度——滴度——滴度——

和电视剧里一样响。

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的楼宁之一下如捕食的猎豹一样弹起来,然后不小心趔趄了一下,往前走了好几步才没让自己摔一跤。

真他娘的倒霉啊今天。

楼宁之一瘸一拐地冲路口跑,生怕错过救护车,跑出去十几米远又折返回来,从车里翻出条薄毯子从头到脚盖在对方身上,虽然只有两百多米,但是万一附近有人看见美人倒在豪车旁边,见色心起,把人给掳走了呢?

她好容易善心大发一次还弄巧成拙,找谁说理去。

确认盖得严丝合缝后,楼宁之一个箭步朝路口奔去,救护车就在不远处逡巡,楼宁之站在路口的石桩子上,伸长了手臂招手,扯开喉咙嚷嚷:“这儿!医生!这儿!”

一阵风忽然涌起,灌进嗓子,咳嗽震天,差点把她从石桩子上呛下来。

好在对方已经看见了她,车驶过来,楼宁之跳下来,狂奔着给救护车带路。停步上去就掀毯子,松了口气,幸好美人还在。

随车的医护人员轻轻松松搬上了车,楼宁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绷着好看的小脸,问最后上车的护士:“姐姐,您觉得她重吗?”

护士:“……”

楼宁之:“……”

护士继续:“……”

楼宁之:“……好嘞,您忙。”

救护车带着人走了,楼宁之回身开了自己骚黄色的兰博基尼跟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

庄笙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入目是一片白茫,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很陌生。她打量了头顶的白色,视线往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再往上,是输液器和输液瓶。

医院,吊针?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后脑有点疼,两条胳膊也疼,跟被谁打了一顿似的。身上的衣服完好,就是脏了点。

“你好。”她问这时候正好进来的一个护士,“不好意思,请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中暑,晕倒了,有人送你过来的,医药费已经交过了,吊完瓶就能回家。回去以后注意饮食清淡,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备点防暑药,藿香正气和清凉油都可以。”护士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说,“今年夏天是挺热的,中暑的每天都送过来好几个。”

“有人送我过来的?”庄笙坐起来了一点,这么多句话里她只注意到了这句关键的。

“对啊。”

“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是接你的随车护士,安心养着吧啊,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在外面晕倒多危险啊,以后一定要注意。”

“好的,谢谢您。”庄笙重新躺回去。

“不客气,大概还要十五分钟,你这瓶儿就吊完了。”

庄笙心里浮起了一个个问题,她昏迷前的最后印象停留在下车,和身后昂贵跑车闷响的引擎里。是不是那个女孩儿救的自己?她不是要去和什么什么狗哥找场子吗?去了吗?她那么瘦看起来也不像能打架的人,估计连俩砖头都拿不起,怎么找场子?

担心完别人又替自己后怕,她刚刚昏在没人的郊区,万一没有遇到好心人,而是个心怀歹意的坏人,新闻里那些被拐进大山从此求生无路求死无门的女人霎时间浮上脑海,庄笙躺在床上,刚刚干涸的后背又是一阵冷汗。

要不然这几天跟剧组请个假吧?要是再中暑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嘴角便是一个自嘲的苦笑,想什么呢,她只是一个群演,这个工作都是她从各式各样的人当中竞争出来的,工资比一般的都要高。请假?她不如直接去辞职,反正有的是人要吃这碗饭。

望着视线上方的吊瓶,还有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让她偷懒一会儿吧,烦心事晚十五分钟再想。

庄笙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厚重的呼吸渐渐平缓。

庄笙:“???”

楼宁之闻言就在说话那人脑袋上敲了一下,很重:“你丫欠抽是吧?别什么人都乱她妈开玩笑。”

小弟二号刘昊吃了痛,眉毛一皱,很快又嬉皮笑脸的:“我不就开个玩笑,至于么?是吧嫂子?”

庄笙不知道怎么回答。

楼宁之也不说话,用那双通透澄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刘昊。

刘昊也盯着她,眼眶红了些,没有服软的意向。

原本热闹的局子就这样冷了下来,在场的二代们面面相觑,最后将两人从僵持中拉开,刘昊低低嗤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仰脖子一口气一瓶酒,放下,望向楼宁之,语气很硬:“我不该乱说话,赔罪了。”

“你犯的是这一点儿错吗?昨儿是不是你把我在外头打架的照片发给我二姐了?”楼宁之看似得理不饶人,实则将之前那个话题绕了过去,她用自己的酒瓶和他碰了碰,抿了一口。

她大姐二姐不让她喝酒,酒量一直没得到锻炼,充其量也就是个五六瓶啤的水平。

刘昊眼神闪烁:“是……你二姐问我要的,我也不好意思不给啊。”

楼宁之闻言转向其他人:“你们看看,就这种人,再来一个过分吗?”

“不过分。”二代们齐声附和,脸上都是幸灾乐祸,“一个怎么够,最少再来两个。”

刘昊是个爽快的,朋友给他开了酒,拎起酒瓶子就是两瓶下去,倒过来给大家看,打了个酒嗝。

楼宁之哈哈笑,刘昊重新坐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心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庄笙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游移了一会儿,暗自垂下眼睑。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多般配的一对,不过楼宁之现在似乎还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心思,要不要告诉她呢?

纠结了一会儿,庄笙还是遵循了自己的心意:不想告诉她。

这些二代们都是喜欢闹腾的,卡座里全是他们的谈笑声,庄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好的请自己吃晚饭呢,到现在只喝了一口啤酒。

因为太吵了,楼宁之接连说了两句话庄笙都没听清,她无奈之下只好扳着对方的肩膀,贴着她耳朵说话:“你别管他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不行我让这里服务员去外边给你买去,账算我头上,出来玩就得开心一点儿。”

鼻翼间全是楼宁之凑近的味道,说不出香味的具体成分,只知道那是种令人着迷的气息。

楼宁之:“听见了吗?”

庄笙:“……听见了。”

她刚说什么来着?对了,点单。

于是点了提拉米苏、薯条、冰激凌,都是热量高的,以前庄笙还在乎这些,现在完全不在乎了,反正该吃吃该喝喝,她也没胖,反而比以前瘦。楼宁之看得直皱眉头,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能吃饱么,挥手招过来酒吧小妹,给了一大笔跑腿儿费,让她去外边打包点吃的回来。

庄笙以为会是像海鲜盛宴这样的大餐,结果人回来,点头哈腰地将塑料袋和打包盒一搁,一股扑鼻香味从里面溢了出来,几个二代们眼睛都直了。

“麻小!”

“烤串儿!”

“我靠!”

几个人急吼吼地就要上来拆打包盒,在楼宁之凌厉的目光逼视下一个个把爪子收了回去,她把盒子拆开,都放在庄笙面前,一笑两颗小虎牙:“给你的。”

庄笙没来得及说什么,二代们已经齐声哀嚎,就差撒泼打滚了,什么话都往外出溜。

“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

“这么热的天,没有麻小还有什么意义啊!”

“之前我就提议说去吃麻小吧,非得进来喝酒,这家酒吧又没有麻小卖的。”

庄笙拆了包装袋,怎么也下不去第一口嘴,尤其是那个对楼宁之有意的刘昊,眼珠子红得都快滴出血了。不想见到血溅当场的惨案,庄笙主动将面前的麻小和烤串儿往前一推:“大家一起吃吧。”

“谢谢嫂子。”

“嫂子真好。”

“嫂子以后有事您说话啊。”

二代们一哄而上,把几斤麻小和烤串儿瓜分了个精光。这回楼宁之的眼神不管用了,再凶狠的眼神也抵不过十几只手的哄抢。

三分钟后,桌子上蝗虫过境一样一片狼藉。

“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从客人嘴里抢吃的,”楼宁之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们都是饿死鬼投胎吗?”

二代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豪,平时要是敢从老大那儿抢东西,无异于虎口夺食,好不容易碰到个好说话的嫂子,还不赶紧感受一下是什么滋味,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

再看老大,现在也就是口头上说几句他们,放在以往,早一人一个爆栗敲上来了。看来对这个小明星是真喜欢,自己是不是要顺水推个舟啊?几个家里涉足娱乐产业的二代在心里琢磨着。

“这么久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金奎。”

“我叫项南。”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在场的二代们向庄笙自我介绍起来,楼宁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庄笙则是每一个都有礼貌地应了,并且一一记在了心里。

“刘昊。”最后一个自报家门的刘昊毫不掩饰他的敌意。

庄笙:“你好。”

楼宁之狐疑地瞧了刘昊一眼,刘昊眼底的异样消失无踪,她眨了眨眼睛。

庄笙的晚饭被大伙儿哄抢一空,再次归零,楼宁之看他们一个个地望着桌子上的麻小残骸和签子流口水,大手一挥,提议出去吃大排档。

众人应下,风风火火地往街上最有名的大排档涌去。

楼宁之和庄笙落在最后,庄笙看见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在输入框里噼里啪啦地打字,她低着头,没空看路,很自然地将右手手肘屈起,空出来一个让人挽着的圈儿,叫庄笙:“扶着我点儿。”

庄笙上前,单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接触到的光滑皮肤让她手心灼热,另一只手虚虚地环在她另一边肩膀。站得这么近了,她才发现自己172的身高比对方高出了半个头,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小小的,眼睛却很大、很亮,映着灯火明亮的光,一时分不清是她地眼睛更亮,还是满街的灯火更亮。

庄笙几乎是半抱着她走,她握着手机聊了一路,全程没有抬头看一眼路。庄笙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路,前方有路人她老早就计划好路线避开,身旁的这个女孩儿完全将自己托付给了她,虽然此托付非彼托付,也让她觉出一抹微妙的欢喜,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点,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又会想,她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自己只不过和她见了一面,滴滴打车的关系,她就能这么信任自己?万一自己是个坏人呢,引她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她这个身板估计连自己一只手都打不过。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莫名就有点生了她的气。

“是前面那家吗?”庄笙实在忍不住打断专注聊天的楼宁之。

楼宁之这才抬头望了一眼路,说:“不是,再往前走会儿吧,叫兵仔的。”又低头恢复了原样。

“和谁聊天呢?”问题有点逾矩。

“我姐,有点事问她。”楼宁之也应了。

生气、欢喜、无奈众多的情绪掺杂在一起,最终还是喜欢占据了上风,她只能看路更仔细,手指装作不经意滑过她的皮肤。

“到了。”庄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楼宁之在她出声之前都没发现自己停下来了。

手和牵了一路的胳膊分开,心里空落落的。

楼宁之把手机塞进屁兜里,庄笙随着她前后脚进去,先到的大家伙儿已经点好了,他们知道楼宁之的口味,楼宁之把菜单拿过来叫庄笙点,庄笙说和她吃一样的就行。

众人又是一番眉来眼去,刘昊又灌了一瓶酒下去。

这群人是打算浪到半夜甚至第二天早上才回去的,庄笙却不能回去那么晚,她明天还要去剧组工作,晚上十一点,她再想和楼宁之多待会儿,时间也不允许了。

“……我得回家了。”她望着楼宁之的脸。

楼宁之一愣:“这才几点啊,昊……小弟一号,你看看几点了?”

庄笙很轻地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姑且算作上班吧。

小弟一号已经中气十足地报上了时间:“十一点零一分。”

“上班儿啊,那是得回去了,”楼宁之站起来,道,“我送送你,你等我先去洗个手,都是油。”

刘昊:“我来送吧。”

“不……”庄笙一想让他送还得了,楼宁之已经一句话呛了过来,“行了,喝那么多酒你送什么送。”

刘昊:“那你也喝了啊。”

楼宁之:“我说我亲自开车送她回去了吗?我不会叫出租啊。”

刘昊:“……”

吃麻小吃得一嘴油的二代们:“???”

今儿怎么回事,这俩关系不挺好的么?今天怎么处处不对付?

刘昊气鼓鼓地坐下了。

楼宁之洗完手叫上庄笙出门儿,两人一从大门口消失,刘昊站了起来,小弟一号问了句:“你干什么去?”

刘昊:“出去抽口烟。”

跟着两人的背影走到一个人少的胡同拐角,刘昊瞳孔一缩:“!!!”

夜色掩映,灯火迷离,那两个靠在墙边吻得难舍难分的人不正是楼宁之和庄笙吗?!

“……”

只有风声送来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声,看了看四下都无人,最可能有人迹的就是离这里五百米远的筒子楼居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