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假面 茉朱

韩江不容姚云凤反驳,继续说道:“还有,韦一怡死的那天,您说您在出差对吧?之前您这么跟韦一怡说过,之后您也是这么告诉警察的,对不对?”

“没错。”姚云凤倨傲地等着水来土掩。

“但您却提前一天回来了,韦一怡死的那天。”

姚云凤冷哼了一声,似是觉得他在天方夜谭。

韩江不疾不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碎纸片。边缘漆黑,但没有烧尽。依稀可见上面的数字。

“这是什么?”杨畅替众人提出问题。

“高速公路过路费的缴费单。”韩江转向杨畅,“还记得我们那晚看到姚阿姨在烧韦一怡的遗物吧?”杨畅点点头,“今天你走之后,谢柔嘉把姚阿姨烧了倒掉的残骸,送到我手上。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从时间上推测,姚阿姨,你到家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就是韦一怡死亡的时间。”

姚云凤第一次有了一点紧张的气息,她愤怒地看着韩江,“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我提前回来了,我有什么理由杀死怡儿?”

“你没有理由吗?”韩江毫不畏惧地迎上姚云凤疯狂的神态,一股怒火在心中燃烧着。

韩江没有见过韦一怡,却仿佛认识她。

何孟天口中性格极端,动不动就以死威胁的韦一怡。马晓璐口中那个似乎不懂人间疾苦,一意孤行要求别人都围着自己转的韦一怡。还有同学口中,那个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拒人千里的韦一怡。

敏感多疑,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是可悲。

这一切,都是姚云凤给她的。

丈夫背叛、离去之后,姚云凤积压的满腔邪火无处发泄,将年幼韦一怡作为她唯一的人质和发泄工具。同时又把她当成自己人生唯一的寄托,想要牢牢的抓在手中。

不允许她和任何人来往,不允许她有任何爱好。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让韦一怡来承受。

在姚云凤眼里,韦一怡只是她的一个附属品,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这么辛苦工作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到现在才和你爸离婚,还不都是为了你。

姚云凤高举大旗,砸得韦一怡无处翻身。

那一天,本来是韦一怡的生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她习惯了孤僻,习惯了没有生日聚会和一大帮无聊的朋友。

但她却很开心,因为只有她洞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绝世美少年作家的假面。那些偷拍来的照片,那些她编织的故事,一旦发到网上就会掀起轩然大波。从此,她将变成虚拟的社交网络中,神秘莫测、受人膜拜的存在。

她兴奋地整理着偷拍照片,直到在浩瀚如烟的照片中,惊鸿一瞥发现了何孟天和马晓璐的背叛。

愤怒混着被碾碎的自尊,席卷全身。

她当即抱起身旁的花瓶砸碎在地上。并打电话给何孟天,让他马上过来解释清楚。电话里头,何孟天竟然敢提出分手。

他凭什么?这个下流的男人,背着自己和自己朋友搞在一起,他难道不该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任凭她如何辱骂都不得还口吗?他怎么敢提出分手?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她疯狂叫嚣,威胁道。用碎瓷片割破自己的手腕,在墙上的海报划写下“骗子”二字。

就在她狂暴失控的时候,姚云凤提前回来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李凌云冷冷的声音从所有人身后传来,打断了韩江的推理。

李凌云靠在门口站着,姿态沉稳,不知道何时进来的。石辰站在他身边,水汪汪的眼睛正紧张地望着房间内。他俩身后还跟了一群警察。

姚云凤一看,心知大势已去,保养很好的双手止不住地开始发抖,她何时有过这种失态?

“不是的……”

石辰看了李凌云一眼,在李凌云的默许下,以清亮的嗓音说道:“姚女士,我们刚刚查了高速公路的通过记录,你在案发当天中午就回c城了。可是你却向警方隐瞒了这件事。

“其次,你曾经告诉我们,你家里的监控坏了,案发前七天都没有记录。可是我看了监控的牌子,这家监控是和服务器联网,实行双机双工热备份的。就算坏了,监控数据也会永久保存在服务器上,也不可能丢失以前的数据。只有你,你作为用户拥有服务器权限,你把它们删除了。

“最后,案发现场有韦一怡、何孟天、马晓璐的足印,独独没有你的。但我们刚刚却在你的车里,提取到一小块凶器的碎片。”

石辰说完,杨畅心中咯噔一下。姚云凤做事天衣无缝,她抹去了案发现场所有关于她的痕迹。但为了嫁祸自己,她把凶器带出了案发现场,留下唯一的破绽,成为警方定罪最关键的物证。

“你们家花瓶什么牌子的?居然还掉渣?”杨畅忍不住问道。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说说你的推理。”李凌云没有理会杨畅,看了看韩江。

韩江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幕。姚云凤临时回家,推门而入,却是一片狼藉。韦一怡把家中搞得一塌糊涂。

她攥在手里十九年,精心雕刻的女儿,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疯狂的样子。她当即采取了最激烈的压制。

可这时候的韦一怡,已经不是姚云凤熟悉的那个逆来顺受,无论怎么打骂都只会小声哭泣的韦一怡了。

“她已经疯了,拿瓷片割自己,我想把瓷片抢过来,她居然要刺我。” 这话仿佛抽空了姚云凤所有的力气,她跌坐在沙发上。韩江的推理完美无瑕,但真正的案发细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要杀我,她居然敢杀我。”

韦一怡横冲直撞,姚云凤反手一挡,瓷片刺入韦一怡的腹部,当场血流成河。

“在葬礼那天,你仅仅是不想让何孟天献花,便随意改动下葬的时间,根本不管之前的安排,也不顾其他亲友的感受,当时我就意识到你是多么自私的一个人。韦一怡腹部被刺,你当下所考虑的居然是如何脱罪,如何嫁祸给其他人。你就没有想过去确认一下她还有气吗?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她喷了一口血,喷在我的脸上。你知道她最后那句话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恨我。”

姚云凤听韦一怡说完这句话,看着她倒在地上。

“她恨我?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我给她的钱比她同龄人都多,我除了工作所有时间都花在她的身上。她不感激我,她居然恨我?你说她凭什么?要恨,也是该我恨她和她爸才对。”

被慌乱支配的姚云凤,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韦一怡的生死。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绝不能以杀人凶手的身份,在牢里过下去。而比起坐牢,她更无法忍受的是别人的嘲笑,一如她那段失败后,被嘲笑的婚姻。

接下来的事,就属杨畅最清楚了。

情急之下,姚云凤看到了韦一怡电脑里正准备发的帖子,看到了墙上的海报,以及海报上的血字。她想,可以嫁祸给这个陌生的作家,只要警察发现女儿的那些偷拍照片,她再想办法把凶器转移到这个作家身上,警察一定会查过去的。

她戴上鸭舌帽,删掉家中的监控,避开巷子里的天眼,用女儿帖子中的秘密引杨畅上钩,顺利地把凶器放进了杨畅的包中。

杨畅上前拉起姚云凤的衣袖,上面一个已经泛紫的牙印。姚云凤嫁祸“三更雨”的事,何孟天和马晓璐并不知情,杨畅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你离开以后,马晓璐为送礼物,也来到了现场。”杨畅转移了话题,串联起了时间线。

嫉妒也好,突然涌起的仇恨也罢,马晓璐出手断绝了韦一怡的生机。

最后被韦一怡叫来摊牌的何孟天,看到了马晓璐的离去,误以为她就是杀人凶手。后来报警的时候,蓄意隐瞒了自己和马晓璐的关系,更是只字未提马晓璐到过现场的事实。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但有一个疑点始终困扰着我。”韩江总结道,“韦一怡死在家中,凶手一定是身边的人。可是我无论怎么分析,姚云凤也好,何孟天和马晓璐也好,都不具备足以杀害韦一怡的动机。最后我才意识到,是你们三个人,在无意中,共同完成了这起凶杀。”

一场未经谋划的合谋。

韦一怡的笑,既不是笑何孟天的背叛,也不是笑马晓璐的残忍,甚至不是在笑一直控制着她的母亲。她笑,是笑她自己可悲的一生,竟是如此无足轻重,放眼望去,是如此的荒凉与孤独。

她笑这个世界的残酷,更笑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她除了这一抹苦涩的笑容,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分享给那些活着的人了。

“我没有想过要杀死怡儿。”姚云凤完全失去神采,喃喃自语道。

杨畅幽幽地开口:“其实,在你把她当成任你摆布的傀儡时,她属于自己的独立的灵魂,早就已经死了吧。”

姚云凤忽然抬头冷笑:“你真以为跟你没关系吗?我工作忙,差点忘了怡儿的生日,头天晚上收到短信提醒才想起来。没想到匆匆赶回来,却是这个结果。

“知道短信是谁发的吗?”姚云凤阴惨惨地看着杨畅和韩江,“我女儿几年前注册书友会的时候我还没给她买手机,于是她留的我的号码。那个书友会就是你们出版社的。是你们,把我叫回来的。”

韩江的脸色有些白,杨畅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一股暖流。

真相大白之后,马晓璐和何孟天都傻在了那里,他们也没有想到,韦一怡居然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捅死的。

杨畅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有点烦躁,那种懵懂无知的嫉妒心是何等的可怕。韦一怡性格再糟,也不至于需要以死弥补。

他盯着马晓璐,毫不客气地对着她补了一刀:“你知不知道韦一怡为啥想要那个项链?因为那套项链的广告语是‘送给一生的眷恋’。她不想自己买,只是想得到这样的一个承诺。她是天真又傲慢,是该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居然是她的命。”

马晓璐张大嘴巴,何孟天想跟杨畅争辩,但是杨畅下嘴更快:“还有你,你要是不喜欢韦一怡,你就直说,偷偷摸摸算什么?她要死要活是她的事。你既不想承担责任惹自己一身腥,又不想跟韦一怡将就,结果选了最脏的一条路。你以为你们两个是真爱吗?你们两个人的感情里面,有多少是带着共同对韦一怡的报复?”

杨畅越说越生气,拉着韩江就往门外走去。

“没让我失望。”李凌云和韩江错身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记得抽时间来拳馆练练。”

“嗯。”

“把他们三个人都带走。”李凌云下达指令。

“早知道警察这么有手段,我就不用担心了。”走出姚家大门,杨畅感叹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警察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但是韩江凭借观察和推理就发现了真正的凶手,而且从时间上并不比警察慢多少。这种能力,绝非普通人能具备的。

一个藏在家里宅得不成人形的大汉,究竟是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