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胡家有女 名绥绥

执念画师 山木惊蛰

唐都 长安

这座城吹走百年的风霜,漠视死亡消散,终府一直坐落在原处,百姓视之高门贵邸,莫不敬畏,世人皆言终府郎君同那位小娘子是可以破魔怔驱鬼魅的玄妙之人,而这能够入府伺候的奴仆也都是千百人中择一位的细致,亭榭楼阁,曲水幽潭涤荡着千百年的风貌却不见衰亡,七月了,日头开始毒辣起来,府中绣娘也开始织就轻衣薄衫,莲池碧波,香草软土,莫不成趣。

萧少容趁着暑气最磨人的时候,独自一人钻进了怀风苑里的“六出阁”,这里头,藏匿着她的过往,每一位同她相伴过的人,每一张她记得的容貌,她都会画下来,封在卷轴里,日子虚晃千百年,这阁子也已经纳了一大半的卷轴,所幸得术法加持,不然即便保存得再妥帖,也怕会消了颜色。

南木落这厮不得停歇,偶会来终府住上些时日,大多时候都在外头游历,前几十年她和终黎同南木落一块儿出去游历过,路上收获倒也丰沛,只是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长安的日子,外头待久了,回长安的念头愈加迫切,此番归来已有三年,府中大小事务也是顺心,茑萝也未曾再现过身,日子慢且长,不过有终黎作伴,倒也可心极了。

收拾了六出阁,推门开去,日头将快落山,看着绚烂云霞和橘橙色的天际,萧少容突起了外出的念头,小跑着去找终黎,终黎那时正巧在指点下人嫁接桃树,看见提溜着殷色裙角的萧少容一路小跑而来,眼里立时盈满宠溺之色,大手一拉便将萧少容拽到自己跟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此刻垂眸看着眼前的娇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如此这般,可是有何急事?”

萧少容笑得明媚粲然,伸出左手捏了捏终黎的下巴,“郎君你猜对了,我急着出门,如今可是有夜市了,我倒还未曾好好去玩过,若是兴致来了,那可是很难消退的,可以吗?”

“嗯,可以,小辞若说想去自然可以。”

二人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扮出了府,此时夜幕已然降临,丝竹管弦之调、弹曲起舞之乐、畅怀痛饮之音、觥筹交错之声充溢四周,萧少容不由暗叹出声,“还是长安好,外头可远远比不上这儿,我今日可是得好好玩上一番才会回府,你呢——就好好陪着我。”

终黎好笑得为萧少容拢了拢发,“自然以容娘子为尊,在下奉陪便是。”

“我听素客说,长兴坊有毕罗店,我们去那儿吧!”

“毕罗?何物?”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但是素客同我讲,长安的点心呢,毕罗是必须要吃上一回的。这毕罗呀,宛若惊鸿,如同盛装美人儿,玲珑甜美,使人爱不释口,可荤可素,能香能甜。蟹黄毕罗珍美可尚,天花——就是一种以鲜味著称的蕈子,以它所制的毕罗号称九炼香,还有樱桃毕罗,用馅儿够讲究的,都是上乘食材!”

“看来素客这丫头平日里没少去外头闲逛,知道的倒是挺多,这毕罗听起来不错,便去看看吧。”

长兴坊 毕罗店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胡府大娘子要回长安啦!”毕罗店中一位布衣妇人两只手捏着一块毕罗一脸得意地向周围人卖弄着自己的消息,好似她知道这件事十分不得了。

“胡府大娘子何时出的长安?”同席的妇人一脸不屑地调侃道。

“呀!你们忘啦,就是那位六岁离家前往式微山养病守灵的胡家大娘子,不是二夫人生的那位!”

“就是那个小美人儿?你可在胡说,自她六岁离家便从未有过消息,如今怎的突然回长安?”

布衣妇人一个白眼,“我家阿耶和胡府里的老账房是拜把子的弟兄,这府里的消息难不成还有假?爱信不信!”

“呀,若真是如此,这长安可就要好好热闹一番了,这胡家大娘子可是神女之姿,到如今正是二八好年华,不知道是否出落得远超俗世啊,哈哈哈哈”

萧少容一边品尝着毕罗一边听旁桌的人闲谈,心下也起了好奇之意,说起来,自己可是好久没瞧见什么美人了,若是这胡家大娘子真如旁人说的这般漂亮,自己可得去会会。

终黎心下倒没什么异动,看着眼前心思暗动的某人,不由得微翘起嘴角,“你想会会这胡家大娘子?”

萧少容闻言,一个眼刀就朝终黎飞去,可气可气,这厮总能看透自己的心思,一猜一个准,自己在他面前就好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萧少容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斜睨了终黎一眼,“没有啊,就是感觉这毕罗不错,该带些回去同素客她们一起吃吃。”

“哦~那是我想错了。”

第二天上午,素客就拿了本缎面小册子交给萧少容,说是黎郎君特地准备的物件儿,希望能讨得她高兴,萧少容拿起册子状若无心地翻开,眉头蹙起又舒展,这深门后院果然多的是腌臜事。这胡家大娘子,名绥绥,六岁才貌胜众人,同年,其母暴毙,胡绥绥为母在式微山守孝十年,十年间不曾进长安,只伴母左右。胡母死后,其父续弦娶了青梅,这也是胡母临死前的遗愿,当初是胡母夺了虞维容的竹马,这虞维容嫁进胡府,不受正妻之位,诞下一儿一女。而长安权势贵家有女赵回卿,其父从小培养之,愿其入宫为妃,为家族争得荣华,谁料贺兰府里的六郎君年岁至婚,其母相中赵回卿,赵父不愿放弃其女进宫的夙愿,亦不愿主动得罪贺兰府,思来想去,只能让六郎君另择佳人,那么必定要找一个才貌胜过赵回卿的女子,他想到了胡绥绥。一番计策,硬逼胡绥绥回到长安,胡父自觉从小就亏待于胡绥绥,修书一封,劝其远去,书信中不曾提起赵家逼她回长安的事和胡家的艰难处境,惟盼做父亲的能为女儿最后做些什么,只是其中不知遇着什么变故,这胡绥绥居然要回长安了,按这脚程,明日即可回府。

萧少容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将其锁进木匣,“胡绥绥”——或许有些意思。

素客在一旁看着自家容娘子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下不解,疑问出声,“容娘子,可有何紧要之事?婢子瞧你方才神色不太好。”

萧少容清咳了几声,“没什么,只是终黎写给我的一些趣事儿,不打紧,对了,终黎呢?”

“黎郎君今日用了早膳就出府了,未曾留话。”

萧少容站起身迈出屋子,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烈阳眩目,院子里蝉鸣不绝,小厮们正在往地上洒水以防暑气伤人,萧少容掸了掸自己的红裙,领着素客往外头而去,许是该备点礼,过些日子也好去胡府造访一番。

这胡绥绥一回到长安,街头小巷便全是关于她的轶闻,说什么相貌举世未见,仪态自在风流,气质温雅华贵,声音如佩环叮咚,身子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样……

素客每天都从外头带来大把大把关于胡绥绥的消息,真是把胡绥绥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不过其中或许也有赵家的势力在作祟,毕竟胡绥绥的名声越好对赵回卿入宫就越有利,但是贺兰府那头倒没什么响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萧少容蓦地觉得自个儿好笑,别人家的事情自己倒这般上心,不过自己也委实闲得慌,必须得和胡绥绥见上一面呐,自己对于册子里的许多疑点可是有着许多不明白,终黎这几天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都不见人影。

快到天黑的时候,府里的下人过来传话,说是买到了胡绥绥今晚要去夜市的消息,萧少容赶紧梳妆打扮,吩咐了素客几句,自己一人去了夜市。

带着目的逛夜市,萧少容的心情不如先前那次好,但或许也与终黎不在自己身边有关,瞧这夜市也没有喧闹的样子,这胡绥绥应该也是偷偷溜出来的,不然这里的人怎么会这么平静,可长安的女眷又怎么会和她一样出来乱逛,这胡绥绥才回府几日就耐不住性子了,奇怪奇怪。

“这是本姑娘先瞧上的,为何要让给你?”

“这位小娘子,可知道我家郎君是谁?”

“不想知道!反正这蛐蛐儿是我先看上的,凭什么要给他!”

“小娘子说话可得注意些分寸,这位可是贺兰府上的六郎君,你得罪不起!”

萧少容闻声看去,只瞧见一位玄衣少年和一位身着月白暗纹缎裙的妙龄女子在为一只蛐蛐儿争执,不对,这少年从头到尾一字未言,这位小美人儿是在同他的贴身护卫拌嘴,这小美人儿一听到对方是贺兰府的六郎君,嘴角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双手捂脸,只露出一点光洁如玉的额头,跺着脚朝自己站着的方向仓皇逃离,双手掩面的缘故,竟在萧少容身边绊着了一筐李子,就在她将要跌倒在散落一地的果子上时,萧少容赶紧出手拉了一把,“小心!”

女子素手扶在萧少容身上,借力扳回身子,二人目光相视,女子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旋身逃离,萧少容内心惊疑,方才——那个女子——好像——不是人?刚刚,那个女子的灵息很奇怪,这卖李子的小贩眼瞧追不上那位小娘子了,只好拖住萧少容赔钱,萧少容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玄衣少年以目示意身边护卫,那护卫马上掏了银子递给小贩息事宁人,可那少年居然都没看萧少容一眼,这…萧少容这会子就更想终黎了。

少年负手离去,“玄安,查查她。”

护卫迟疑地开了口,“六郎君,查哪位?”

“什么?”

“刚刚有两位小娘子,我不知道是去查哪位?”

“好看的那位。”

“是!”

萧少容夜里回府的路上,一个李子接一个地啃着,特地出去一趟,胡绥绥也没瞧见,还被别人彻底忽视了,大晚上的真是凄凄惨惨,不过那个小美人儿究竟是何方神圣,她还来不及感应呢,就被她给跑了,好在自己勉强还记得她的灵息,等终黎回府,得问问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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