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了。”
这是路演结束后,商叶初对林姽婳和金九思说的第一句话。
“我现在就要行动。”
这是商叶初的第二句话。
“行动什么?”林姽婳不知《七猎罪》票房的猫腻,看着商叶初气红的脸,还以为她单纯是被魏奕泽恶心到了,“买点通稿骂一骂这两头猪?这个我赞成。不过买通稿这事儿小怪物影业不擅长,否则我也跟了。”
金九思气得胸膛起伏,好半天才缓过来,向商叶初递了个眼色。
左右,林姽婳是未来的合作伙伴,这事儿没什么好瞒她的。商叶初点了点头。
金九思摸出手机,调出青凭娱乐发来的票房曲线图和诸多证据,给林姽婳看了。
林姽婳细细瞧了两眼,惊得双目圆睁:“哟呵!发大水了。”
金九思被她的语气逗得笑了一声。
林姽婳沉吟片刻,了然:“叶初说的行动,就是把这事儿捅出去?”
“是的,”金九思点点头,“叶初之前不想下场,这种事儿,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成,就是不能从《长夜》这边开闸。”
林姽婳当然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一个人做的坏事,如果从他的仇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外人只能看见两头斗牛又在互掐罢了。
“那你现在,是想出新的办法了吗?”林姽婳饶有兴趣道,看魏奕泽倒霉,她还是很乐见的,“不用你的粉丝下场的?”
不想,商叶初竟然摇了摇头,诚实道:“没有。”
林姽婳失望地咦了一声,劝道:“叶初,我知道《七猎罪》确实贱得可以,不过你也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五六年了,应该知道,这样的贱人到处都是。为了抽驴,拧了紫荆树枝子,不值当。”
作为功利导向主义者,林姽婳不是很赞成意气用事的行为。
金九思虽然气得血压都高了,也连声劝道:“咱们还是稳扎稳打为是,现在还在热映期,咱们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商叶初其实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只是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更重要的是,《长夜执火者》明明可以做暑期档冠军,干嘛非要做亚军?
就算日后《七猎罪》票房造假的事儿爆出来,也已经时过境迁。到那时,金九思和她就再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荣耀和心境了。
这就好比一块金牌,在赛场上被他人夺得,多年之后,突然有人告诉你,当年的金牌得主其实嗑了兴奋剂,所以他的金牌被取消,顺延到你身上了。
身为运动员,真的会为此刻的金牌感到高兴吗?也许会的,但更多的,恐怕是对当时作弊者的痛恨与不服吧。
商叶初在室内踅来踅去,转了好几个圈子。林姽婳苦笑道:“你把我眼睛都转晕了。老金说你晚上还要和朋友吃饭呢,不去打扮打扮化化妆?”
“不能由我们来说,”商叶初根本没听到林姽婳的话,低着头喃喃道,“能不能让观众自己发现呢?”
“什么?”金九思刚把降压药放嘴里,闻言,不由停下了喝水的动作,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抬起眼睛,认真道:“别人说给观众的东西,他们未必相信。那如果是他们自己发现的呢?”
对于自己探索而得到的真相,人们总是深信不疑的。
林姽婳轻轻敲了敲桌子,眯了眯眼睛:“我懂你的意思,可这些数据,我记得只有关联企业的专业账号才能看吧?还得花钱调阅。普通观众谁会主动花钱去查这些东西?除非是你的粉丝不服气——可那样一来,就又回到第一条了。”
商叶初也知道这点,不由有些沮丧。这件事最棘手的一点在于,路人不下场,下场无路人。
金九思抻了抻脖子,艰难咽下降压药:“叶初,我知道你是为我鸣不平。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我们以后还有第二部、第三部,我就不信他能部部描边!”
商叶初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睛,用一种近乎可怕的眼神看着金九思。
“老金,”她说,“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金九思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鸣不平,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是后面那句。”
“……我们以后还有第二部、第三部,我就不信他能部部描边?”
商叶初长眉一挑,眼睛渐渐明亮起来。那双眼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看得金九思有点心惊。
“真蠢啊!”商叶初忽屈起两指,用指节狠狠叩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谁蠢?”林姽婳哭笑不得,“魏奕泽?那小子确实不聪明。”
103冷冷道:“我希望你下次痛击大脑之前,能想起自己的脑子里还有个邻居。”
商叶初没理会103,冲金、林二人兴奋一击掌道:“我蠢!”
“……”金九思站起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商叶初的后背,“胡说八道什么呢。就算想不出法子,也不能这么埋汰自己吧。”
“老金,你还是嫩了,”林姽婳打量商叶初两眼,爽朗一笑,“你没瞧出来吗,这妞儿想出东西来了,在这跟咱俩卖关子呢!”
商叶初按住金九思的肩膀,一气呵成地兴奋道:“谜底就在谜面上啊!票房描边!”
“嗯……?”金九思有些没反应过来,“这确实是最大的证据,但咱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让观众怎么发现这个证据吗?”
商叶初随手扯过桌上的平板,三两下点开那张票曲线对比图,“当”一声,在屏幕上狠狠一敲。
“老金,咱们的脑子这些日子忙得都木了,”商叶初语气中带着些磨牙吮血的兴奋,“一直把描边两个字挂在嘴上,我之前还想,《七猎罪》怎么这么偷懒,非要把票房曲线捣鼓得和《长夜》一模一样?难道真的会有人蠢成这样?”
金九思被她说得有些糊涂了:“你等等……”
“所以我说我太蠢了,因为青凭娱乐拿给咱们的都是成品曲线图,下意识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描边这个词用得恰当也不恰当,”商叶初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曲线,“描边,是在一个已有物体的轮廓上描,可实际上,《七猎罪》的票房造假,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进行的!”
电影票房数据,是每秒钟实时更新的。电影票房曲线亦然。
商叶初拿到了青凭娱乐提供的票房折线图,并下意识地以图形思维思考。可实际上,并不是《长夜执火者》先有了一份票房曲线图,然后《七猎罪》比葫芦画瓢地复制一份一样的图形;而是《七猎罪》每分钟都在模仿《长夜执火者》的票房,最终造就了一份极其相似的折线图。
这是一个很抽象的图形问题,明明简单至极,可无论是商叶初还是金九思,竟都像瞎子一样,一直没有意识到。也许这就是灯下黑吧。
商叶初语速飞快:“影响票房的因素太多了,事先凭空造假,搞出的岔子只会更大——比如某日刮了台风,某个时段温度太高根本没人。因此,《七猎罪》只能选中一个自然票房合适的目标,进行模仿游戏。票房每分钟都在更新,所以造假也只能实时造假。根本没有任何提前预设时间……”
《七猎罪》把自己的票房搞得像《长夜执火者》的眼线一样,并不是因为愚蠢或想要挑衅,只是单纯地因为,票房数字是实时滚动的,每隔极短的一段时间就要跟进更新。
这种情况下,《七猎罪》每分钟提前规划预设一个合理的数字是不可能的,只能天然依赖《长夜执火者》的实时数字,依照《长夜》的自然数字,相对搞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看起来大差不差。
描边并不是愚蠢的事后模仿绘图,而是机械执行的实时命令产物。
金九思仍有些迷惑,她天性温厚,不是商叶初这种勾心斗角十级选手,但林姽婳却猛地站了起来。
“这样一来……”林姽婳眯了眯眼睛。
商叶初笑了。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七猎罪》的票房是呆笨的,来不及思考的,”商叶初温声道,“如果《长夜执火者》票房出现了某些异常,它很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会机械地跟进。”
金九思恍然大悟,惊得瞠目结舌:“叶初,你想对咱们的电影做手脚?”
商叶初果决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现在不斩马,一辈子都要被这两头驴黏住了。”
她回首按住平板电脑的屏幕,将那两条曲线放大,眼底有森然冷光一闪而过。
“在票房实时造假和对方发现异常之间,有一段相当的时间,”商叶初柔声道,“那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