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月光从穹顶的裂缝里落下来，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他听完“有条件”三个字，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却也没有扩大。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在周客脸上慢慢刮了一遍。

“我了解你，周客。”

他说，语气依旧很平，但平里多了一丝审慎，“因为我就是你。你喜欢耍花招，你喜欢搞小动作。你从大桥上第一次变魔术开始，就在耍所有人。”

“陈芸，庄星遥，刘应明，甚至你那些队友。他们以为你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从来不会把所有筹码摊在桌上。这我是知道的。”

周客没有立刻反驳。他站在台阶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像一条已经流了很久的河。

“我没想耍花招。”他说，“我是真的想投降。”

他顿了顿，像在把后面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句都是真的，“你说的那些，我都承认。我确实一直在耍花招。”

“可那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万命结，不知道这个世界背后有一张这么完整的棋局。”

“现在我知道了，我反而累了。你在做一件事，一件我从一开始也想做、但始终做不到的事。”

“你在把所有遗憾抹平。你在把所有周客的辉煌拼在一起。”

“你做了我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既然都是周客，你成神也好，我成神也好，有什么区别？我不想再试了。”

首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替他把周客这些话再称一遍。

他看了周客很久。那眼神像在翻一本书，一本他早就读过、却每次都能从里面看出新东西的书。

然后他轻轻吐了口气。

“好吧，周客。你的条件是什么。我可以听听。”

周客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之前走在收集神明遗物的路上，可到头来只收了五件。”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有十四件，也一直想知道剩下的九件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

“所以，我的条件是——可以让我看看剩下的遗物吗？没别的。只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完成我未竟的愿望。”

首领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周客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几乎捕捉不到。

他看着周客，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这么简单？”

他问，“没别的要求？不让我帮忙做些什么？不让我帮忙实现些什么？我要达成的完美世界，你不想提些要求？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什么都不想？”

周客摇头。

那动作很确定。

“不需要。我相信你。就像你说的，你就是我。虽然你我有些许的区别，但我相信，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你达成的完美世界，应当也是我达成的完美世界。所以，没必要。”

首领沉默了。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又冷又利。

他低头看着周客，像在看一个自己走了很远才回来的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周客，我们不一样。虽然我比你强大，比你强大许多。但还是不一样。”

他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暗金色的骨状雕纹上慢慢划过，“我一直在观察你。”

“从我第一次在大桥上看到你变魔术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你。你比我狡猾很多。”

“你会用笑容掩盖杀意，会用退让换取空间，会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在放弃的时候已经布好了下一步。”

“所以，如果想让我冒着风险给你展示我的神明遗物，你必须——把你所有的神明遗物，交给我。”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盯着周客。

王座厅里很安静，只有穹顶上光点缓缓旋转的细响。

周客没有犹豫。

他抬手把肩上那个旧包取下来，像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一样，丢向首领。

包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稳稳落在首领脚边。

首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捡。

他先看周客，再看包。

然后他弯下腰，拾起包，打开拉链。

里面躺着四棱石、先知之颅、噬心金冠、时间怀表。四件。

一件不少。首领抬起头。

“你就这么给我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意外，像一块一直被他按在水底的东西忽然浮了上来，“不怕我过河拆桥，拿了遗物直接杀死你？”

周客说：“我了解你。你不会这么做。你是周客，就是我。而我，也是有原则的人。这种行径，我做不出来，我相信你也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没了遗物，神牌等级也没你高，不可能对你造成威胁。你又何必着急杀我呢？”

他说完，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

那柄破律之刃还插在那里。他伸手把它拔出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刀身映着月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朝首领丢了过去。

“哦对，差点忘了。我手上还有一个。”

破律之刃在空中翻了两转，被首领一把接住。

刃身很轻，握在手里却沉得吓人。

首领低头看着掌中这柄剑，指腹在剑柄的梅花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周客最开始的遗物。也应是他的遗物。在某个世界里，这柄剑也曾是他的。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周客。

他的表情变了。那层一直罩在他脸上的松弛和从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孤旅中，忽然看到了一个自己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影子。

“好了。”周客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小事。他把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让首领看到他什么都没留。

“全部给你了。现在，可以给我看看你的遗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