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看着对面坐着的苏雪。
这女人平时在人前,永远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冷冰冰的。
谁能想到,堂堂桦县商业局副局长,这会儿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全没了。
李建业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招待所那晚的画面,以及后面的那次。
那种时候的苏雪,可是热情得很。
李建业又想起来,上次,她临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要回桦县干出一番大事业。
现在呢?
看着她这副有求于人、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挺惹人怜爱的。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抬了抬下巴。
“遇到什么麻烦了?接着讲。”
苏雪咬了咬下唇,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承认。”苏雪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我走的时候,说话确实有些强硬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业。
“我当时觉得,你们柳县能搞起来的东西,我们桦县照样能搞,甚至能搞得更好。”
苏雪自嘲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我根本做不好。”
李建业挑了挑眉毛,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苏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弄着。
“这几天,我把商业局的人全召集起来开会,熬了好几个通宵。”
苏雪越说越泄气。
“想出来的方案,全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根本解决不了桦县经济一潭死水的现状。”
李建业放下茶缸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所以呢?”李建业装糊涂,“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大老远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苏雪听着他这副明知故问的语气,气得牙根痒痒。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看着李建业那副欠揍的表情,苏雪咬牙切齿。
“行,那我就直说。”
苏雪身子往前探了探。
“桦县的经济,已经按照你之前教的方法,做了一些调整。”
“但改观不大,效果太慢了。”
苏雪指了指门外。
“我也想跟你们柳县一样,扶持出几个像李氏烤肉店这样能拔尖的个体户典型。”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但是我根本没那个能力,我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苏雪盯着李建业的眼睛。
“所以我专门跑来找你。”
苏雪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店里没别人,这才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苏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飘进了李建业的鼻子里。
她红着脸,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建业,看在咱们同床共枕的面子上,你就帮帮我吧!”
这话一出。
李建业没憋住,直接乐出了声。
苏雪见他笑了,以为这事有门,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只要李建业肯出手,桦县的经济肯定有救。
就在苏雪准备开口道谢的时候。
李建业收起笑容,身子往后一靠,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帮!”
苏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李建业,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帮。”李建业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我凭什么帮你?我这烤肉店忙得脚打后脑勺,手边也都是一堆的事,哪有闲工夫去操心你们桦县的事?”
苏雪急了。
“你刚才明明笑了!”
“我笑是因为觉得你刚才那句话挺有意思。”李建业摊了摊手,“同床共枕的面子?苏局长,那晚可是意外,再说了,你走的时候不是挺潇洒的吗?”
“现在竟然能用这种事来说情。”
苏雪气得浑身发抖。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这男人竟然敢耍她!
苏雪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李建业,你拔雕无情!”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个烤肉店瞬间安静了。
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赵敏,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掉回了原位。
她瞪大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苏雪。
后院刚掀开门帘准备出来倒炉灰的赵武,也傻在了原地,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李建业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手里的茶缸子一哆嗦,水差点洒出来。
这词儿,竟然从苏雪这个冰山美人的嘴里蹦出来了!
这特么杀伤力也太大了!
“咳咳……”李建业赶紧干咳了两声,冲着赵敏和赵武摆了摆手,“那什么,你们先去后院忙,没我的话别出来。”
赵敏和赵武赶紧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回了后院,还贴心地把门帘给拉严实了。
店里就剩下他们俩。
李建业放下茶缸子,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
“苏大局长,你这大清早的,火气够旺的啊。”李建业压低声音,“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蹦,不怕传出去毁了你的清誉?”
苏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苏雪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双手抱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反正,这回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赖在你的烤肉店不走了!”
苏雪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盘子。
“反正你这烤肉挺好吃的,我就天天在这儿吃!”
“你要是不给我吃,我就去抢你顾客的吃!”
李建业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雪,你好歹也是个局长。”李建业揉了揉太阳穴,“你这耍无赖的本事,跟谁学的?”
“我就无赖了!”苏雪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反正我只跟你耍无赖,别人想看我这样还没门呢!”
李建业被她气笑了。
这女人,还真是拿捏住他了。
不过,李建业可不是随便受人威胁的主。
你想赖在这?行啊。
“行。”李建业点点头,“既然你非得耍无赖,那就赖呗。”
苏雪眼睛一亮。
“你答应帮我了?”
“我可没说答应。”李建业摆了摆手,“我这店里不养闲人。”
李建业上下打量了苏雪一圈。
“你不是要赖在这儿天天吃烤肉吗?我给你管吃。”
“但是,你得干活。”
苏雪愣住了。
“干活?干什么活?”
“端盘子,洗碗,擦桌子,招待顾客。”李建业指了指柜台,“我这店里缺个跑堂的,你要是愿意干,就留下来。”
苏雪瞪大了眼睛。
“你让我堂堂一个商业局副局长,在你这破店里端盘子?”
“怎么?嫌丢人?”李建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嫌丢人就赶紧回你的桦县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建业转身就要走。
“但……如果你要是做的不错,我心情好,没准真给你出个主意。”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苏雪耳朵里,却比什么都管用。
苏雪咬了咬牙。
干就干!
为了桦县的经济,为了让这男人刮目相看,端盘子算什么!
“站住!”苏雪大喊一声。
李建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我干!”苏雪腾地一下站起来,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
“不过你说话算数,只要我干得好,你就得帮我出主意!”
李建业乐了。
“我李建业一口唾沫一个钉,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建业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敏儿!拿条干净的围裙出来!”
门帘掀开,赵敏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跑了出来。
她看了看苏雪,又看了看李建业,满脸的迷茫。
“建业叔,这……”
“给她穿上。”李建业指了指苏雪。
赵敏赶紧走过去,把围裙递给苏雪。
苏雪接过围裙,二话没说,直接套在脖子上,在腰后打了个结。
那件款式保守的白衬衫被围裙一勒,瞬间显出了惊人的曲线。
李建业看得直挑眉。
这身段,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行了,既然换上装备了,那就开始干活吧。”李建业指了指地上的扫把,“先把地扫了,然后把所有的桌子擦一遍。”
苏雪拿起扫把,深吸了一口气。
她堂堂桦县商业局副局长,今天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李建业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子,舒舒服服地看着苏雪干活。
还别说,这冰山美人扫起地来,动作还挺麻利。
……
后厨里头。
赵敏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探着半个脑袋往外瞅。
赵文和赵武哥俩也凑在后边,三个人挤成一团,压低了声音嘀咕。
“大哥,二哥,你们说这女的到底啥来头?”赵敏满脸八卦,“刚才看她跟建业叔说话那架势,交头接耳的,肯定挺熟。”
赵武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纳闷。
“熟归熟,可这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起码是个领导干部的做派。”赵武指了指外面,“咋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建业叔给治得服服帖帖,套上围裙干起跑堂的活了?”
赵文在旁边翻着烤炉里的炭火,插了一嘴。
“管她啥来头,建业叔安排的,咱们看着就行了。”
赵敏转过头,皱着眉头问。
“对了,刚才那女的喊了一句啥?拔雕无情?”赵敏满脸疑惑,“这词儿是啥意思?我咋从来没听过?”
赵文和赵武哥俩大眼瞪小眼。
“没听过。”赵武摇摇头,“估计是哪里的土话吧,骂人的词儿?”
“可能是。”赵文附和。
兄妹三个在后厨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去管了,接着准备等会要用的肉串。
外头店堂里。
李建业端着大茶缸子,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水。
他看着苏雪拿着扫把,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干得还挺卖力。
那件白衬衫本来就合身,现在外面套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腰带在后面紧紧打了个结。
这一下,直接把腰身勒得极细,前面的曲线完全凸显出来了。
李建业看着她弯腰扫地,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胜在认真。
他倒不是单纯在欣赏这惹火的身材。
主要是这事儿本身太有意思了。
桦县商业局副局长,堂堂县长的千金,出了名的冰山美人。
现在跑到柳县的一个小烤肉店里,低眉顺眼地扫地擦桌子。
这种强烈的身份反差,让李建业心里暗爽。
这要是桦县那帮天天围着苏雪转的青年才俊看见了,估计眼珠子都能掉地上去。
如果这时候能来个认识苏雪的熟人,那场面绝对更有意思。
正想着。
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捏闸的动静。
“老板,今天我们下班早,先来占个座,先烤二十串羊肉,再来两瓶凉啤酒!”
其中一个工人嗓门挺大,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这两人还没进门。
李建业的视线却是警惕的锁定在正弯腰擦桌子的苏雪身上。
苏雪也听见动静,直起腰,转头看过去。
那张精致绝伦的脸,配上那呼之欲出的惹火身段,这……是能让人白看的吗?
李建业眉头一挑。
他放下茶缸子,几步跨过去,率先上前迎接那两个工人,顺便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两位,先坐,肉马上就烤。”李建业指了指靠墙的空桌。
转过头,李建业一把拉住苏雪的胳膊,连推带拽地把她弄进了旁边堆放杂物的储物间。
“你干嘛!”苏雪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压低声音抗议。
“赶紧把围裙解开,重新穿一下。”李建业没好气地指了指她的身前。
苏雪低头一看。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刚才光顾着干活,没注意这围裙绑得太紧,把上半身的轮廓全勒出来了,白衬衫的扣子都绷得紧紧的。
这要是放在大街上,指不定招来多少闲言碎语。
苏雪赶紧背过手,手忙脚乱地去解腰后的带子。
解着解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眼看了看李建业那副略带嫌弃却又急着把她藏起来的表情。
苏雪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甜滋滋的滋味。
这男人,嘴上说着不帮她,让她端盘子干杂活。
可实际上却在欣赏她的身材,一来顾客,他立马就急了,生怕别人看到……
这不就是护食吗?
苏雪咬着下唇,强忍着没笑出来。
她把围裙带子松开,重新系得宽松了一些,把那惹火的曲线好好遮掩了起来。
“行了吧?”苏雪拍了拍围裙,故意板着脸问。
李建业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出去干活吧,那桌客人要啤酒,去冰柜里拿两瓶过去。”
苏雪没还嘴,乖乖地走出去拿啤酒。
没一会儿。
张喜云和刘香梅也结伴来上班了。
两人刚进门,就看见一个长得极其标致的姑娘正端着一盆水在擦玻璃。
姑娘长得是真俊,皮肤白得晃眼,就是脸拉得老长,看着冷冰冰的。
张喜云捅了捅刘香梅的胳膊。
两人走到柜台前,凑到李建业跟前。
“建业啊,这姑娘哪招来的?”张喜云压低声音问,“长得真水灵,就是看着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刘香梅也跟着点头。
“是啊,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咱们这粗活吗?”
李建业笑了笑,摆摆手。
“不用管她。”李建业压低声音交代,“她就是个临时来帮忙的,待不了几天。”
李建业指了指苏雪的方向。
“两位婶子,你们今天有啥忙不过来的活,洗碗、端盘子、擦地,直接安排给她去干就行,千万别跟她客气。”
张喜云和刘香梅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纳闷,但老板都这么发话了,她们也就不多问了。
“行,知道了。”张喜云应了一声,转身去换工作服。
接下来的时间。
苏雪算是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人间疾苦。
中午还好。
从傍晚开始,店里的客人就开始成群结队地往里进。
到了晚上饭点,更是人挤人,连店门外的空地上都支起了小矮桌。
“服务员,加十串羊肉!”
“这边拿两瓶汽水!”
“这桌结账!”
整个烤肉店里人声鼎沸,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苏雪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来回穿梭。
刚把这桌的空盘子撤下去,那桌又喊着要加肉。
张喜云和刘香梅真没跟她客气,后厨洗碗盆里堆成了小山的油腻签子和盘子,全指派给她去洗。
苏雪那双拿钢笔、批文件的手,在油水里泡得发白。
她累得满头大汗,白衬衫全贴在了后背上,两条腿酸得直打颤。
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干活的空隙,她看着店里这火爆的场面,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一批客人吃完刚走,立马就有新客人补上。
柜台后面,赵敏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收钱的抽屉开开合合,里头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这哪里是开饭馆,这简直就是印钞机!
苏雪算是彻底服气了。
李建业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能把一个吃食,做成这么大的阵仗,这绝对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办到的。
她现在百分之百确信,只要李建业肯松口指点两句,桦县的经济绝对也能拿一两个典型出来。
为了这个,再累也值了!
一直忙活到晚上快十点半。
送走最后一桌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店里总算安静下来。
赵武和赵文在后院封炉子。
张喜云和刘香梅收拾完后厨的卫生,跟李建业打了个招呼,下班回家了。
苏雪把手里最后一块抹布扔进水盆里。
她实在撑不住了。
直接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前,一屁股坐下,上半身直接趴在了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累。
太累了。
骨头都快散架了。
李建业拿着账本从柜台走出来,看着瘫成一滩泥的苏雪,乐了。
“这就扛不住了?”李建业拉开椅子坐下,“苏大局长,明天还赖在这儿吗?”
苏雪转过头,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瞪了他一眼。
“赖!怎么不赖!”苏雪咬着牙,“我明天接着干,你别想赶我走!”
李建业刚准备说话。
门外的布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
“建业啊,还没歇着呢?”
一个浑厚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李建业抬头一看。
梁县长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夹着个公文包,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今天市里又来了个观摩团,陪着转了一天,这会儿才得空,过来找你弄两口吃的。”
梁县长一边说,一边往店里走。
视线一扫。
梁县长直接愣在原地。
他看着趴在桌上、穿着粗布围裙、满脸疲惫的女人。
这脸盘子,这冰冷……
梁县长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