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5章 呈报无音,叩门不应

金边。

这些天,森莫港那边出的每一件事,索占塔都知道。

杨鸣每天给他来一个电话。

军车过境的头一天他去了电话,往后就成了规矩,有时候在早上,有时候在夜里,长的三五分钟,短的两句话。

北面三道卡设死了,小镇被划成临时安全区,港里的人被叫去问话,外围卡口打起来死了两个人、抓走六个,赎人的价钱从六百万涨到一千二百万。

这些话杨鸣讲得很平,一件一件报,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求他做什么。

索占塔听得出这份平静底下是什么。

一个人被几千条枪围着,每天还能把事情一条一条讲清楚,这样的人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也正因为这样,他每天等这个电话都有点发怵。

他怕哪一天电话不来了。

索占塔这边,能做的都做了。

七天前,他把一份呈报递了上去。

那份呈报他写了两个晚上。

森莫港这些年给王国交的税、缴的港务费、雇的本地工人、拉起来的一个镇子,数目一条一条列在上面。

这个港手续齐全,批文在册,特区是政府批的,公路的BOT是首相点过头的项目。

这几年港里规规矩矩,出过的事都在合法边界内处置。

呈报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西南沿海突有大规模部队集结,事涉外资项目安全与王国信誉,请首相示下。

这种呈报递上去,按惯例三五天里必有回音。

批一行字也好,让秘书处捎一句口话也好,哪怕只是“知道了”三个字,也是回音。

七天了,什么都没有。

这七天里,他没有闲着。

第一件事,他找部里几个能说上话的同僚探口风。

往常这些人喝一杯茶就把话讲完了,这一回,一个说最近身体不好,一个说手头事多改天再聊,还有一个当面听了半天,末了只说了一句这种事我们下面的人不好讲。

第二件事,他托人打听首相府那边的动静。

托的是个多年办这类事的老手,两天以后回话,说话说得很含糊:那边这一阵子没有人在谈这个港,也没有人在拦。

没有人谈,也没有人拦。

这两句话听着轻,实际是最重的。

第三件事,他给交通部压着的那份公路勘测批复找台阶。

他找到主管的那位司长,说勘测批复压了这么久,程序上总要有个交代,走完流程再压也不迟。

司长笑呵呵地陪着他坐了半个钟头,末了说这件事要等上头统一部署。

三样都碰了软钉子。

金边的官场就是这样,风向变了不会有人通知你,只会忽然之间人人都很忙。

夜里,索占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

首相为什么不回话?

第一层,是副首相那一房。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维萨那边在推,公路的批复、海关的刁难,全绕开他这个项目口。

首相跟副首相之间那点分寸,是几十年一层一层垒上去的,谁的人管哪一摊,谁的钱在哪条线上,两边都心里有数。

为了一个外来商人的港口,去跟副首相一房正面碰,首相未必肯。

第二层,是军队。

苏万烈是王家军副总司令,兼着第三军区。

动一个中将,不是撤一个司长那么简单。

军队里牵一根线,动的是一大片。

首相真要拦这一手,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拦得住,掂量完了还得算算值不值。

这两层他都想到了,可两层都推不实。

想到最后,落到了第三层上。

这一层最难受。

撤文的话已经在金边传开了。

维萨那天在花厅里当面说过“郭明盛跟我讲了”,那说明这句话至少在那一房里传了一圈。

金边多少张嘴,这种话传得比什么都快。

首相多半也听说了。

那么在首相眼里,他索占塔是什么?

一个收了万隆的钱、答应替人家把批文办掉的人,转头又递上来一份呈报,替这个港说好话,讲税收讲信誉。

这算什么?

两头拿钱?

还是钱没谈拢,回头来找靠山?

他这几十年在金边站得住,靠的就是首相信他。

首相把项目口交给他,是因为知道他不替任何一房开口子。

如今这块底子要是裂了,他这份呈报递上去,首相看的就不是森莫港,是他索占塔这个人。

不回话,本身就是回话。

索占塔在书房里坐到了半夜,越坐越冷。

第二天上午,他刚到部里,蒙塞就进来了。

“苏万烈的一个中校,昨天在森莫港外面被人一枪打死了。”蒙塞压着声音,“部队那边的报告已经报到金边了,昨天下午就到。今天早上,城里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索占塔的手停在半空。

“传的是什么?”

“传的是非法武装枪杀国家军官。”蒙塞说,“有说要出兵剿的,有说国防部已经在报了。国会那边也有人在打听。”

索占塔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这颗子弹打得太狠了!

军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一枪爆头,这句话往上一报,谁都得掂量。

军队的脸面被踩了,这不是一个开发区的批文能压得住的事。

有了这句话,苏万烈打过去就不是打一个批了文的港口,是剿匪,是替死去的军官讨还公道。

而他那份呈报里写的税收、就业、王国信誉,在这句话面前,一个字都站不住了。

再等下去,等的就是森莫港被打平的消息。

索占塔猛地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首相府管家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他有很多年了,一年打不了两次。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索先生。”管家的声音很客气,“什么事?”

“我想登门给首相请个安。”索占塔说,“今天下午,或者晚上,什么时候都行。有件急事,几句话就够。”

那边停了一下。

“索先生,这两天府上不方便。”管家说,“人来人往的,实在腾不出空。”

“我不占时间。”索占塔说,“五分钟。哪怕在门房等着,等首相出来说两句也行。”

“实在不方便。”

“那什么时候方便?”索占塔说,“您给个日子,我按日子来。”

那边又停了一下。

“这个我做不了主。”管家说,“等哪天松快了,我再给索先生回话。”

客气到底了。

一个字实话都没有,也一句失礼的话都没有。

“那就有劳您了。”索占塔说。

“索先生客气。”

电话挂了。

索占塔把手机放在桌上,人在椅子上坐着,一动没动。

窗外是金边的上午,车声人声照常,太阳照在部里大院的树上。

呈报递上去了,没有回音。

同僚不接话,司长打太极,首相府的门叩不开。

他这个管着项目口、在这个部里说了几十年话的人,到了这一步,竟然连一句话都递不进去。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

今天杨鸣的电话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