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7章 分兵诱敌,星夜传讯

直到那队人过完,橡胶林里静了下来。

罗正抬起头,从落叶里撑起半个身子。

两股兵已经过去了,可这一带还留着他们的尾巴。

后头还有跟进的,路上不时有人走动,前后两个方向都堵着。

往港区去的那条路,已经在人家脚底下了。

他把十个人叫到跟前,蹲成一圈。

他说:“两路兵,一路正面,一路绕侧后,这两条要是不报回去,天亮以前港里就会有麻烦!”

没有人说话。

“我带两个人往东边那道山梁上摸,那边地势高,信号能通。”罗正说,“剩下七个,分头往外拉。等我这边动了,你们就往外扯,扯出动静来,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到别处去。”

七个人一个一个看着他。

罗正一个一个点名,指方向。

“老谢,你往西,走水田埂子那边。”

老谢四十出头,跟他一起从北关卡站岗站上来的,两个人在一个岗亭里熬过一年多的夜班。

老谢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小陈,你跟老谢一路,别落单。”

小陈今年二十二,进港一年多,罗正提上来的。

这孩子平时话多,这会儿嘴闭得死紧,脸在夜视仪的绿光里绷着。

“塔尼,你往北边那片林子。你会说他们的话,真撞上了,能糊弄两句是两句。”

塔尼是本地人,进港两年,高棉话汉话都利索。

他嗯了一声。

剩下四个,罗正也一个一个指了方向,东南、西南,每个人隔开一段,不许挤在一处。

方向是他按这一年多夜巡踩出来的路给的。

哪边有田埂能跑,哪边的林子能藏人,哪边跑出去两百米就是开阔地,他心里有一本账。

他把能活的路都尽量派给了人。

“记住一条。”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被发现了,不许打。枪扔下,手举起来,就说自己是港里出来巡逻的。别的一个字不要说。”

有人动了动,像是要开口。

“港里会来赎人。”罗正说,“上回路口那件事,你们都听说了。一个人两百万,一千二百万,港里一分没砍,钱当场就打出去了。人拉回来,两个抬着进的医院,港里的车在路口等着。”

这件事这几天在营房里传得沸沸扬扬。

港里花那笔钱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可钱一花出去,全港上下都记住了:森莫港赎人,不问价。

“你们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港里一定会管。”罗正说。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接话,都点了头。

罗正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他心里清楚这七个人今夜是个什么下场。

拉出去的动静越大,他这三个人才能走得越远。

可动静一大,人就跑不了了。

这七个是要拿自己去把那几百条枪的眼睛勾过去,勾过去了,人就在人家手里了。

这个道理,蹲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明白。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这一年多,罗正带这个队,带得有情分。

夜班的饭他跟着一起吃,弟兄家里出了事他先掏钱,谁犯了错他关起门来骂,出去从来不推给别人。

今夜这七个人肯往外走,一半是军令,一半是这些。

他也知道这道命令换成别人来下,未必下得出口。

可他是队长,信要送回去,港里几百号人明天还要靠这几句话摆兵。

他不下,就没有人下。

“走。”

罗正说完这一个字,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七张脸一眼。

他怕多看一眼,这口气就散了。

他带着两个人,猫着腰往东边那道山梁摸过去。

走出去大概五六百米,西边那个方向,一声枪响。

单响,一枪。

土路上的队伍立刻乱了。

有人吼,有人卧倒,几处手电的光柱在夜里乱扫。

片刻之后,北边那片林子里也响了一枪。

接着是更远的地方,一声,两声,隔着不同的方向,前后咬着响起来。

七个人拉开的这张网,把整条路上的注意力全撕了过去。

军官在路上喊,一队人分了出去往西边追,另一队往北面的林子里扑。

手电和枪口在夜里横冲直撞。

罗正三个人贴着地皮,从两股人马之间的那道口子钻了出去。

出去了。

爬上山梁的时候,身后还在响枪。

他趴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手电的光柱在山下的林子里搅来搅去。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夜他那七个弟兄里,四个被抓了。

老谢和小陈是被兵从水田埂子上堵住的。

老谢先把枪扔了,把手举了起来,回头喊小陈也扔。

两个人被按在泥里捆走。

塔尼被追到林子边上,用高棉话跟对方喊了几句,说自己是港口的巡逻,末了也被捆了。

还有一个是在路边的沟里被搜出来的。

四个人被抓的时候,手里都没有再开枪。

被押上车之前,老谢跟身边的小陈说了句话。

他说别怕,港里会来接咱们,港里赎人从来不还价。

小陈嗯了一声。

另外三个人,那一夜以后就没有了消息。

是躲在什么地方没有被搜到,还是倒在了哪条沟里,这一夜没有人知道。

山梁上。

罗正找到了一处能通信号的高地,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对讲机换成了港里配的另一部电台。

信号通了。

值班台那边应了一声,隔了没几秒,换了个人。

“我是花鸡。”

罗正把嘴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报。

北面主干道方向,一股,五六十人,正面压过来,带迫击炮,两副以上,还有重机枪。

另一股,人数差不多,从东侧绕过来,走的是老橡胶林那条土路,冲着港区侧后去的。

“两股是分开走的。”他说,“正面那股慢,侧后那股快。”

“位置。”

罗正报了几个方位,报了路口和林子的名字,这些地名花鸡都熟。

他还报了一件要紧的:侧后那一股走的那条土路,绕开了港里埋雷的两条主干道。

“再说一遍侧后那股的方向。”花鸡说。

罗正又报了一遍。

“你现在在哪。”

“东边山梁上。我带了两个人。”罗正顿了一下,“我还有七个弟兄留在下面,替我们把人引开了。”

电台里静了一下。

“知道了。”花鸡说,“你们别回港,回不来了。往东边山里躲,天亮以后再说。”

“是。”

“罗正。”花鸡又叫了一声。

“在。”

“注意安全。”

电台那边断了。

罗正把电台收好,靠在石头上喘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刚要招呼那两个人往山里退,身后北面主干道的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闷响滚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三声。

声音撞在山壁上,来回地荡。

半边云底被火光照亮了,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罗正扭过头,趴在土坎上朝那个方向看。

那是主干道,是港里埋雷的地方。

正面那一股,压上去了。

爆炸声之后,那个方向乱成了一片。

枪声先是零星几响,接着连成了片,机枪的长点射一串一串地扫出来,中间夹着更闷的响动。

整个北面的天,一下一下地亮。

罗正贴在土坎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