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殿外的广场上,禁军武士持戟而立,甲胄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盖聂和王贲站在大殿门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十丈之内。
这是皇帝的命令。
殿内,檀香袅袅,青烟在光柱中缓缓升腾。
嬴凌坐在条案后面,手中执笔,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的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有各郡县呈报的秋收数字,有治栗内史关于赈灾拨款的请示,有少府关于皇帝用度限额的具体方案,还有尚学宫诸子百家关于科举考试的种种建议。
他看得很认真,批得也很快,笔尖在文书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嬴政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嬴政的目光从咸阳出发,沿着黄河向东,到东海;然后转向南方,越过岭南,到那片更加广阔陆地。
再转向西方,穿过西域,到更遥远的荒漠和草原。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楚悬封侯了。
嬴政想的不是楚悬,而是他的那些儿子,嬴凌的弟弟们。
赢高、将闾,还有那些更年幼的公子和女公子。
他们都还小,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几岁。
但他们终究会长大,终究要面对一个问题,他们能做什么?
始皇帝在位时,对皇子皇女的安排很简单:有能力的,封到地方做官;没能力的,留在咸阳做个闲散宗室。
但那是以前。以前大秦的疆域有限,能封的地方也有限。
可现在不同了。
嬴凌登基一年有余,北定匈奴,南收百越,西服月氏、东胡,西南夷也彻底臣服。
大秦的疆域比始皇帝时期扩大了一倍不止。
而且,还有更多的疆域在等着被征服,海外之地,西域诸国,甚至更远的地方。
王家已经有了封地。
那嬴家的子弟呢?
总不能让他们看着外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吧?
嬴政转过身,看着埋头批阅文书的嬴凌。
“楚悬都已经封侯了,你那些弟弟又该如何安置?”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是嬴政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他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除了扶苏、胡亥、嬴凌几个,其他的大多默默无闻。
他们有的在尚学宫读书,有的在军中历练,有的在地方为官,但都没有什么建树。
不是他们无能,而是他们没有机会。
皇帝只有一个,皇位只有一把。
其他的皇子,除了做臣子,还能做什么?
嬴凌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微微一愣。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嬴政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地图前。
嬴政之前是反对封侯给封地的,但那也是有个前提条件的——大秦境内。
他不希望周朝分封制导致的诸侯割据,天下大乱的局面重演。
所以他在统一六国后,果断废除分封,推行郡县。
这没错。
但时代变了。
大秦的疆域已经不再局限于中原,而是扩展到了海外。
那些遥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郡县制鞭长莫及。
与其让朝廷疲于奔命,不如分封给有功之臣,让他们去经营、去治理、去传播大秦的文明。
嬴政这等雄才伟略的皇帝,自然是看出来了。
现在大秦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疆域太小,而是疆域太大了!
大秦的总人口如今也不过两千多万人,其中识字的人并不多。
嬴凌更是直接将曾经的权贵都狠狠打压了一番,单单依靠现在的人才储备,已经不够了。
尚学宫的学子还没毕业,诸子百家的弟子虽有才学,但数量有限。
各郡县都在喊缺人,新归附的蛮夷之地更需要大量的官吏去管理。
更何况还有更多未开发的疆域。
那些地方,需要人去开拓,去征服,去教化。
王家的人能得封地,那皇族的子弟呢?
赢高、将闾他们,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封地?
嬴政的心思动了。
除了现有的郡县,大秦现有的疆域之外,太多的疆土需要征服了。
与其把那些土地都封给外人,不如给自己的儿子们。
嬴凌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父皇,外面的疆域还很多,但弟弟们都还太年幼了。”
“他们的心性不定,实在不适合派出去。让他们现在就去海外?会弄出乱子来的。”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嬴凌说的是实话。
那些孩子太小了,让他们去海外拓荒,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但他问的不是现在,是将来。
“你真打算将外面的疆域分给你的弟弟们?”嬴政的声音中充满了矛盾。
嬴凌听出了父亲话中的纠结。
他了解嬴政。
这位始皇帝一生都在致力于中央集权,废分封、立郡县、焚书坑儒、统一思想,为的就是不让周朝的历史重演。
可如今,他自己却在考虑分封。
嬴凌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父皇,您之前反对分封,是因为大秦境内土地有限,人口有限,分封必然导致诸侯坐大,威胁中央。”
“可现在,外面的疆域比大秦大十倍、百倍。那些土地,隔着千山万水,朝廷根本管不过来。”
“与其让它们荒着,不如分封给有功之臣,让他们去经营、去治理、去传播大秦的文明。”
“至于弟弟们……”他顿了顿,“他们也是大秦的公子,自然有资格获得封地。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嬴政追问。
嬴凌说道:“王家到那片土地,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到了之后,要建城、开垦、防御、教化……没有三五年,根本站不稳脚跟。”
“弟弟们还小,等他们长大了,海外之地也初步有了模样。”
“王家也算给他们打了一个样。”
嬴政沉默了片刻。
“可是,他们要打,却也是他们带着大秦的将士,用着大秦的粮食去打……”
嬴政的声音低沉,“打下来的土地如果都分给了他们,皇帝的势力势必会被削弱。”
“若到时候有人反,后果不堪设想。周朝的例子就在眼前。当年周武王分封诸侯,初时天下太平,可几代之后,诸侯坐大,天子式微,最终导致了春秋战国的数百年战乱。为父不想让大秦重蹈覆辙。”
“父皇,您担心的,朕都想过。所以,朕不会让他们拿着大秦的粮食和将士去打,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打下来的土地,资源七成归国库,兵力撤回七成,剩下三成兵力驻守。”
“皇室子弟封个藩王,但官员由朕指派,设立专门的监察官员,监督藩王的一举一动。”
嬴凌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些问题的。
“当地依旧按照秦律办事,不得另立法律,不得私铸货币,不得私养军队。”
“藩王有俸禄,有府邸,有护卫,但没有治权。治权在朝廷派去的官吏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几个空白处画了几个圈:“这样一来,藩王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表皇室的存在。他们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但没有权力造/反。军队在朝廷手中,官员在朝廷手中,律法在朝廷手中。他们拿什么反?拿什么跟朝廷斗?”
嬴政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想得很周全。
这不是周朝那种完全独立的分封,而是一种半控制、半自治的模式。
藩王有名无实,朝廷有实无名。
这样的安排,既能安抚皇室子弟,又能保证中央集权。
但他还有一层担心。
“你这一代还好说。你是皇帝,你的弟弟们敬你、怕你,不敢乱来。”
“可再过几代人,你百年之后,你的子孙继位,那些藩王的后代还会这么老实吗?”
“人心隔肚皮,难保他们不会起异心。到时候,大秦就会重蹈周朝的覆辙。”
嬴凌闻言,忽然笑了。
“父皇,你怎么还没想通呢?”
嬴政的眉头一皱,盯着嬴凌:“此话何意?”
“父皇,您留下的制度,不管过多少年,天下都会继续使用。”
“只要天下都用雅言,用秦律,用秦制,用大秦的文字和货币,那不管藩王们反不反,不管朝代更迭不更迭,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会记得自己是秦人。他们的后代,也会记得自己是秦人。他们的后代的后代,还是会记得。”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至于百年之后,藩王们会不会反,根本不重要。”
“因为即使他们反了,即使他们推翻了朝廷,他们也不会推翻秦制。他们会沿用秦律,会用秦文,会说雅言,会自称秦人。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统治这个天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获得百姓的认同。”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嬴凌继续说道:“有压迫就会有反抗,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推翻反抗。”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本就是历史的规律。但无论怎么分,无论怎么合,只要文化是统一的,文字是统一的,律法是统一的,那这个天下最终都会走向统一。”
嬴凌直勾勾地望着嬴政,双目之中仿佛要冒出光芒来:“父皇,您已经为大秦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您统一了文字、度量衡、车轨,您建立了郡县制,您开创了帝制。这些,千年之后,万年之后,都不会磨灭。至于大秦能传多少年,能传多少代,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留下的东西,会永远传承下去。”
“这难道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