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阳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别慌。死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林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他躺在自己屋里那张木板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右臂被固定在一块夹板里,动一下就像有刀在割骨头。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窗台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炉子上温着一个小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他刚试着坐起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古明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见他醒了,步子顿了一顿,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喝了。"
"什么药?苦不苦?"
"苦。"
林阳低头看着那碗黑得能照见人影的药汤,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灌了下去。那股又苦又涩又腥的怪味冲上脑门,他差点当场吐出来,硬生生咽回去之后整个人都在哆嗦。
"……这是谁开的方子?"
"洛清河。他说你内伤不重但外伤太多,光金疮药不行,得配一味"虎骨续筋散'',里头有两味药苦得像黄连,他怕你嫌苦就多加了三倍的剂量。"
"三……三倍?"林阳眼前一黑,"他跟我有仇?"
古明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了。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绢帕,仔细地擦了擦林阳脸上的汗渍。她的动作很轻,和平时擦剑时的力道截然不同。
"陈渡舟长老他们来过了。"她一边擦一边说,"他说离夜是九幽殿的人,元婴中期,但手段阴毒,实战能力不弱于元婴巅峰。九幽殿三百年里被剿了两次都没死绝,是因为他们总藏在暗处,打了就跑,抓不住根。"
"陈长老他们怎么知道我这边出事了?"
"他说他在天机城设了一道感应阵,天玄令上留了印记。离夜对你出手的时候,灵力波动太强,被感应阵捕捉到了。他赶过来用了两炷香,但离夜跑得更快。"
林阳靠在床头,后背上火烧火燎的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叹了口气:"战无极他们呢?"
"铁岳左腿挨了一记毒爪,但毒不深,洛清河已经清干净了。战无极皮糙肉厚,肩膀的伤缝了十七针,现在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修葡萄架。"古明月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柳如烟哭了两天,眼睛肿得没法见人,今天早上总算不哭了,现在在灶间给你炖鸡汤。苏婉儿把溪里那几尾红鲤全捞起来了,说要给你熬鱼汤补身子,被战无极拦住了。"
林阳忍不住笑了,牵动后背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他嘶嘶地吸着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一僵:"那颗种子呢?我种的那颗万道之种!"
古明月看了他一眼:"打完之后我去看了。土被掀翻了一片,种子露了出来,没坏。我又把它埋回去了,浇了水。"
林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
古明月把绢帕叠好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轻轻柔柔的:"那天你挡那一剑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
"你本来可以躲的。"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明明可以用碎空步法往旁边闪,但你选了硬接。因为老战在我身后,柳如烟她们也在你身后,你躲开了那一剑就会劈到我们身上。"
林阳沉默了一下,挠了挠头:"当时没想那么多,身体自己就那么动了。"
古明月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弯腰,从怀里掏出一片巴掌大的东西放在他枕边。
林阳低头一看,是半块青石碑的碎角,上面还残留着"青松"两个字的半个笔画。
"赵二牛带人从碎石里捡出来的。"古明月直起身,"他说等谷口那块碑重新立起来的时候,把这块碎角嵌在碑顶,让大家记得今天是青松谷的''过坎日''。"
"过坎日?谁起的名字?"
"赵二牛。"古明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暖意,"他说以后每年今天,青松谷都要过个坎。过了这个坎,以后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了。"
林阳攥着那块碎碑角,贴在胸口,眼眶有点发热。
窗外传来战无极扯着嗓子喊"左边的柱子往左挪一寸!对!对对对!"的声音,铁岳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然后是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柳如烟在灶间喊"谁去后院拔两根葱来",苏婉儿脆生生地应"我去我去"。赵二牛带着几个年轻散修在院子里扫地清碎石,一边扫一边跟旁边的人念叨"以后每天练功多练半个时辰,下次再有人来闹事,咱们冲上去能多撑一会儿"。
洛清河的声音从葡萄架那边传过来,慢悠悠的:"这茶可真好喝啊……"
一切都在恢复,一切都在继续。
林阳把碎碑角放进枕头底下,重新躺平。古明月走到门口,忽然停步,没回头。
"下次再有人来闹事,"她说,"你躲开。让我挡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得留着种菜。"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树还没发芽呢。"
门关上了。
林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木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窗外暮色渐沉,院子里传来重新搭好的葡萄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吱呀声,远处断崖下的溪水又恢复了潺潺的流淌,灶间的烟火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鸡汤的香。
他闭上眼,右手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动。
疼。火辣辣的疼。但还能动。
三天后,他就能下地了。
再过半个月,他就能重新拎起水瓢去浇菜园子。
至于离夜说的"我还会再来"——林阳在黑暗中微微睁眼,目光清澈而沉定。
来就来吧。
青松谷的人,不怕过坎。
院子中央那片新翻的泥土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土底下那颗灰白色的万道之种,在经历了那场恶战的余波之后,似乎被什么力量惊动了。裂缝深处,有一根细如发丝的嫩白色根须,正悄然向下扎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