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让两位大臣有些发懵。
本以为官家灭金国,可能就要从武到文。
仗打完了,刀收起来,接下来该是修桥铺路、减免赋税、安抚百姓。历朝历代都是这个规矩。
开国皇帝马上打天下,到了晚年,便要坐下来,学着怎么坐天下。
可听到皇帝刚才的旨意,马扩和赵良嗣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官家明显是要天下布武的计划。
大理要称臣,高丽要纳贡,倭国要去帝号,西夏要出兵随征,漠南要派僧侣。
五条旨意,没有一条是收兵的,全是往外推的。
往南推,往东推,往西推,往北推。
这哪里是什么“从武到文”,这是要把整个天下都卷进大明的战车上来。
难道说,汉人攻灭四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吗?
马扩与赵良嗣对视一眼,两个人无比的激动和庆幸。
他们这次是随从大臣,可得到的消息和战略,简直超越所有人。
朝里那些留在东京的老臣,以为北伐就是打金国。他们不知道,皇帝心里装的不只是一个金国。
金国只是第一步,是撕开这道口子必须拔掉的钉子。
拔掉了,后面还有更远的地方。
大理那条线,要有人去谈。
高丽和倭国,要有人去交涉。
西夏那边,要有人盯着岳飞。
漠南那片,天鹰阁和僧侣要一起进去。
每一件事,都是前无古人的事。
只怕回去之后,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上,都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使命。
但是他们丝毫不担心,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人生百十年,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接受香火供奉呢?
马扩和赵良嗣心里想的,是同一样东西。
史书上写一笔,跟着大明太祖开疆拓土,把汉家旗帜插到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
这等荣耀,比封侯拜相都大。
封侯拜相,一代人而已。可开疆拓土,那是万世之功。
后世的读书人翻到这一页,会记住是谁陪着皇帝,把大明的版图推到了海的尽头。
王伦顺势坐下,他感觉自己很膨胀。
当西夏和金国的局势,越发的处于顺风局面,他内心的野望,就会无法克制。
这股膨胀,不是虚的。
它有底气。金国被打残了,西夏跪了,燕云拿回来了,如今辽东也快到手了。
手里有兵,库里有钱,麾下有将,背后有民心。
这个时候不推,什么时候推?
等老了再推,推不动了。
阿黎端来果盘,还送来一些糕点,三个人围坐一圈,清风拂面,可是这种感觉,却格外的舒畅。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果盘上那片薄薄的油纸吹得轻轻抖动。
阿黎把盘子摆好,又给每人倒了茶,动作轻得像猫。
她退出去时,悄悄看了一眼王伦的侧脸。
那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情,不是满足,是一种更大的东西。
这种成就感,超过任何的滋味。
大丈夫,就要这样,这就是掌握权力,实现人生抱负的快乐。
“官家,微臣愚钝,旨意当中,关于漠南那边,为何非要安排僧人过去呢?”
赵良嗣还是没忍住。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好一阵了。
从听到旨意那一刻起,他就没想明白。
西夏出兵好懂,大理称臣好懂,倭国去帝号也好懂,可漠南派和尚,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草原上的人,骑马放羊,来去如风,你派一群和尚去,能干什么?
马扩也抬起头来。
他刚才也在琢磨这件事。
他在真定府守过边,跟草原上的部落打过交道。那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跟他动刀子,他就跑。
跑得比你追得还快。
你修堡子,他绕着走。你送东西,他拿了就走。
怎么都拢不住。
派和尚去,能有什么用?
王伦道:“漠南部落混杂,那边的蒙古人迟早也会是祸患,让寺院过去,就会传教,然后让他们定居下来。
这个事情……回头我们再说……”
显然,皇帝并不愿意细说。
可马扩、赵良嗣听懂了。
这是皇帝的一盘大棋。
草原上的人,为什么难治?
因为他们不生根。今天在这片草场,明天在那片草场,你派兵去打,他们拔营就跑,跑得比马还快。
你修长城,他们绕。
你送岁币,他们拿。怎么都治不了根。
可你要是派和尚去,让他们念经,让他们拜佛,让他们在一个地方盖起庙来。
有了庙,就有香客。有了香客,就有集市。有了集市,人就走不动了。
人一停下来,马就少了。
马一少,骑兵就没了。
骑兵一没,草原上的刀就钝了。
十年三万座庙。
三万根钉子。一根一根扎在草原上。
等哪天草原上的人开始念经,不再磨刀,这仗才算真正打完了。
这些道理,王伦没有全说出来。有些事情,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臣子们自己想明白的,比他直接教会的,要牢靠得多。
马扩低头想了一阵。
草原的人,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就舍不得走。
他舍不得走,你就管得住他。
庙一盖,香客一来,集市一开,羊肉能换布,皮毛能换茶,谁还愿意骑着马在风里跑?
这法子,比修一百座堡子都管用。
他看了赵良嗣一眼,见赵良嗣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一碰,各自点了一下头。
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赵良嗣想的是另一层。
他是文臣,他想到的是名分。草原上的部落,从来没有法统,谁也不服谁。可一旦有了庙,有了僧人,就有了规矩。
有了规矩,就有了高下。谁家先供的佛,谁家就高一头。
往后皇帝再册封个活佛,册封个国师,草原上的人就得认。
不认,就是跟佛过不去。
这一手,比刀厉害。
马扩问道:“官家,既然想要金国人决战,可是他们也不是傻子,为何愿意跟我们决战呢?”
“好问题!”王伦拍了拍大腿,朗声道:“两位爱卿,你们得清楚!
今时今日,我们与赵宋不同,当初赵宋是手中没有什么可以打的牌,还时不时被西夏恶心与挑衅。
现在我们手中的牌路很多。”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数。
“烟云十六州我们全部拿下来了,金国的南大门没有了。”
这是第一条。
燕云一丢,金国的南边无险可守。从前他们可以躲在居庸关后头,看着汉人打不进来。
如今居庸关是明军的,燕京是明军的,松亭关也是明军的。
从燕京往北,一马平川,骑兵几天就能冲到中京大定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