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吴乞买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完颜宗翰，心里转了一下。
宗翰这番话，理上挑不出毛病，可他总觉得，这老家伙这么急着要打，是不是还想把兵权重新抓回手里？
完颜宗辅也补充了一句：“还有李乾顺那家伙，就是一个老狐狸，他是不甘心做明国的臣子。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背叛。
所以，我们应该一边做准备，一边想办法说动李乾顺。
只要我们赢一次，以李乾顺的性子，肯定会反水。”
完颜宗翰偏头看了宗辅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屋子里的人都看得明白。宗辅这话，说得太虚了。
李乾顺反水，靠什么反？
人家西夏已经跟明国绑上了，铁鹞军被打残了，银州被占了，横山防线被撕开了。
这时候让李乾顺反水，拿什么让他反？
..................
除非金国先赢一场。
可问题是，赢不了。
这话等于没说。
完颜宗辅感觉到了宗翰的目光，脸色更难看了一些，但也没反驳。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
可不这么说，又能说什么呢？
完颜吴乞买道：“辽阳一破，如果让他们三路大军汇合，那我们金国就算是再强，到时候也无力回天了。
况且，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一步，西夏李乾顺更不会改变主意了，毕竟盟友都喜欢站在赢的一边。”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赢？拿什么赢？
明军的火炮能把城墙轰成碎渣，明军火铳的射程比弓箭远一倍，明军那个飘在天上的热气球，把金军的每一处布防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前金军打仗靠的是骑兵冲锋，靠的是来去如风。可那些东西在明军面前，全成了笑话。
骑兵还没冲到阵前，炮弹就落下来了。
想迂回包抄，人家从天上看着你走。
想夜袭，照明弹一亮，你连眼睛都睁不开。
完颜宗翰苦笑一声：“我最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完颜吴乞买疑惑地看着他。
便是一旁完颜宗辅，也露出了好奇之色。
这家伙自从燕京战败之后，简直不能提王伦的名字，一听就受惊。
完颜宗辅沉吟一阵，最终还是道：“你们没有发现吗？明国的皇帝，我总觉得他的存在不真实。”
“不真实？”
“对。你们想啊，自古以来，汉人的朝代一代又一代，可是很少会有今日这样的。
我总觉得王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像是不该出现的人，可是偏偏出现了。”
“你疯了吧？胡说什么呢？”完颜吴乞买还以为说什么呢，最后弄出这个玄而又玄的说辞。
倒是一旁的完颜宗翰上了心，他顿时道：“一个山贼做到了皇帝，上一个这么做的，只怕是刘邦吧？
可是换做刘邦，也不能像他这样吧？
从跟赵宋打，打完了跟我们干，这家伙还这么年轻，关键还弄出了火器、火炮，飞在天上的那个叫什么狗屎一样的热气球。
我恨那些臭玩意。
我想掀开他的脑壳，看看他的脑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完颜吴乞买听明白了，不是说王伦这个人不真实，而是这个人掌握的东西，着实不真实，似乎不属于这个年代。
火炮，火铳，热气球，蒸汽铁船，这些东西，他从前连听都没听过。
可王伦全拿出来了，一件一件，像变戏法一样。
“行了。讨论这个并无意义。哪怕说他是魔鬼，那我们也要想办法把他给杀了。
只要他有一个脑袋，两个肩膀，破皮会流血，拿他就会流血。而天神是不能够流血的。”
这话一出，完颜宗翰道：“前阵子我们清理了一些明国的细作，他们渗透得太厉害了。
天鹰阁的人无孔不入，连宫里的采买都有他们的人。
而且，我们要想办法在我们的主战场，与明国的皇帝军队进行最终一战。”
“问题是明国的中军，他们的皇帝真的会亲临一线吗？想要击败明国军队，还是有可能的，可是杀死一位国君，还是难度很大的。”完颜吴乞买低声说道。
完颜宗翰道：“这就要等细作的消息了。我们的细作也在打探消息。而且……”
说到这里，完颜宗翰犹豫一阵，最终还是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人的弱点。
据我所知，王伦这个人极度自信，可是自信的人就自负。
而且这个人经常以天命自居，这样人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展示自己的。
攻灭金国的大战，像这种人岂会缩在很远的地方，他肯定会忍不住在军队面前鼓舞士气。
而我们要做的是，派遣最精锐的骑兵，一路杀进去，将皇帝给斩杀。
那样，是我们大金国唯一的机会。
只要王伦死了，我相信世界会回归正常，我们也不用日日做噩梦了。
汉人的气运，一定会被我们斩断。
镇压他五百年。”
朝堂中的风吹进来，掀起帘子，金国的中枢，此刻都沉默了。
然后三个人就这么低声说着，然后三个人都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好像他们已经斩杀了王伦一样。
过了好久好久，完颜吴乞买开口道：“别忘了，我们女真人是打猎出身，我们对猎物有天然的敏锐。
而王伦，就是我们的猎物。”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静了一瞬。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再接话。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猎物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们等的，是细作的消息，是运气，是天意。是那个不可能再有的机会。
可到了这一步，不信也得信。
过了许久，完颜吴乞买突然开口：“赵家父子，朕打算过两日去看看。”
完颜宗翰：“……”
“完颜宗辅：“……”
两个人对视一眼，总觉得很梦幻，似是一种嘲讽。
“这不太合适吧？”完颜宗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完颜吴乞买道：“我想问问他们，他们眼中的王伦是个什么人？”
然而，完颜宗翰愣了一下，压根不信皇帝的话。
他骤然意识到，皇帝的心气没有了！
他……怕自己变成赵家第二！
他……害怕做亡国之君！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