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华侨互助会

蒋发财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抚摸对方后背的手停在了半空,表面强装镇定:“为什么这么说?”

陈淑静从他怀里直起身,伸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我也是小时候听阿嫲讲过,东番岛和福建的闽南语在口音上有一些区别。阿嫲说,福建那边的腔调更硬一些,尾音收得比较干净,而东番岛上的人说话会更柔和,尾音会往上挑。小妹记事的时候阿嫲已经不在了,所以她听不出区别,才会把你们当做是东番岛人。”

“另外,你那三个同事一晚上都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喝酒,别人问什么就点头摇头,像三个哑巴,想来是既不会日语也不懂闽南语吧?”

此时,东番岛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明末清初迁移过去的,以漳州腔为主。两地分隔数百年,虽然正常交谈没有太大障碍,但发音和用词早已有了细微的分歧。

而现在的台妹,更多是国民政府败退时带过去的上百万军民的后代。这批人以北方官话为主,再加上国府推行国语教育、限制方言,这才造就了现在的台普。

蒋发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留我们过夜,就不怕我们杀了你灭口?”

陈淑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蒋发财那双冰冷的眼睛,“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是谁,鸠之街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都在努力的活着。更何况……”

她垂下目光,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和我一样,都是回不去故乡的人。”

蒋发财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今晚的另外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陈淑静摇了摇头,将脸贴在蒋发财的胸口,“她们在来东京之前,都是贫苦农家子弟,被强制征调到东京修建沿岸防御工事和地下掩体。我祖父以前也算是东番岛的乡绅,家族有一些文化传承,只是日本人来了之后,家道才慢慢中落……"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蒋发财只感觉胸口有些湿润。

他愣住了,目光落在陈淑静垂下的发丝上。

这个年代,能给姐妹起名陈淑静和陈淑慧的家庭,至少也是那种看重体面、讲究门风的人家。

一个原本安稳的书香家庭,在战火中被撕裂,被拆散,最后只剩下两个女儿在这片废墟里勉力维持。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啊。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陈淑静的背上,“我们的确是从大陆来的,不过是被日本人裹挟才来的东京。此事说来话长,对了,你知不知道,华人主要居住在东京什么区域?”

陈淑静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这个我知道,在神保町那边,战前就居住着很多华人,伪政府和满洲国都在那里设过领事馆,虽然战争结束后这些机构都关门了,但很多人还住在那里,没有离开。算是东京华人最集中的一个区域了。"

“上个月还成立了一家叫做‘东京华侨互助会’的组织,说什么在东京的华人要互帮互助,一起渡过难关。我们也曾想过求助他们,但那里是富人区,门口有人站岗,我们这些人根本不让进。”

蒋发财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不能带我们过去一趟?”

陈淑静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嘴唇,“实不相瞒,樱川茶寮就靠我撑门面,我要是跟你们去,茶寮就要关门歇业。那些姐妹全指着这个店吃饭,一天不开张就有人要饿肚子。而且神保町离这里不近,来回就是半天。”

“这个无妨,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我们会付你一笔钱,足够你店里一天的营生。”

陈淑静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蒋发财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在心中权衡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半晌,她重新靠回了蒋发财的怀里:“谢谢!”

次日,陈淑静早早起来烧了一壶热水,又煮了一锅稀粥,让几人在棚屋里吃了早饭。

虽然粥很稀,却是用她们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白米煮的,也是她们仅存的一点白米了。

吃完早饭,蒋发财又取出一千日元,放在陈淑静面前:"这是今天的辛苦费,还要麻烦你了。”

陈淑静连忙接过,深深鞠躬:“实在太感谢您了!”

蒋发财这样做也是存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的,毕竟昨晚两人共度春宵,他也十分可怜眼前的女子,能多帮就多帮一点。

在出门之前,众人先去附近的黑市买了几套二手的旧西装。

衣服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是太合身,但最起码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逃难来的。

陈淑静换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重新盘了一个整洁的发髻,脸上的疲惫被一层薄薄的脂粉遮住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众人叫了几辆黄包车,前往神保町。

东京在战前就有多条电车线路,但在轰炸时损毁严重,轨道扭曲,架空线断裂,短期内根本无法修复。

再加上GHQ对汽油和柴油的严格管控,于是,黄包车重新成了东京街头最常见的交通工具。

一个小时后,众人在神保町一栋气派的三层洋房前停下。

这是一栋红砖建筑,正立面是西式风格,拱形的窗户上方有精致的雕花。

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匾,用中文和日文并列写着“东京华侨互助会”几个大字。

见几人衣着还算过得去,门口的人没有过多为难,几人被请进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上面写着‘同舟同济’四个大字。

在看到这四个字后,四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瘦,下巴蓄着一缕短须,像是旧式的教书先生。

他微微拱手,“在下姓杨,名文翰,是这里的主事。不知几位从何处来,找到这里,所为何事?”

季伯常连忙起身,也拱了拱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原来是杨先生,我们从沪市来,想在东京寻找一个安身之处。听说这里有一个华人互助的组织,就冒昧地来打扰了。”

杨文翰微微点头,转身吩咐人拿了一份登记表过来,“劳烦诸位详细填写一下,特别是姓名和以前的职务,一定会要真实填写,这关乎着你们能不能见到我们的会长。”

见四人犹犹豫豫的样子,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目光,杨文翰像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补充道:“诸位也不要担心,就算你们在沪市是为日本人做事的也无所谓。因为我们会长在沪市的时候,就在岩井公馆工作,他很理解在那个环境里的身不由己。你们填的内容,不会有任何外人知道。”

“不知会长大人是?”

杨文翰笑了笑,“说起来你们可能也认识,是岩井领事的助理,袁碧泉,袁会长。他来到东京后,为了更好地团结在东京的华人,这才建立了华侨互助会。”

“袁会长一直说,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是流落海外的同胞,能帮一把就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