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在于赚差价和掌控一家公司，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做法。

一个是账面上的盈利，一个是话语权和长期收益。

后者能带来的，不仅仅是漫威未来十多部超级英雄电影的票房分成，还包括IP授权、衍生品开发、主题乐园合作，以及整个好莱坞对阳光娱乐的资源倾斜。

这些东西，可不是简单的低买高卖能换回来的。

顾城想到这里，也就把心思收了回来。

现在还不到退而求其次的时候，帕穆特那边还没有把话说死，窗口还开着，那就等。

见过顾城之后的几天里，艾克·帕穆特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白天在公司的时候还好，该开的会照开，该签的文件照签，对着员工的时候脸上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也没有松下来。

但一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一关，或者晚上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时候，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念头就会翻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着他。

不得不说，顾城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番话，确实是触动到他了。

触动他的，不是顾城开出的条件，毕竟条件都还没细谈呢，价格也没报。

真正触动他的是顾城在谈判快结束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

关于年龄，关于精力，关于盖棺定论。

那几句话不像是一个谈判对手在压价，倒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时间的长河边上，朝着他喊了一声：你再看看，你还有多少时间。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真的有必要把这一生的心血，孤注一掷地押在《钢铁侠》这部电影能不能成功上吗？有必要赌这么大吗？

这个问题，帕穆特不是现在才开始问自己的。

说实话，从漫威把十几个核心英雄IP抵押给美林银行的那一天起，这个问题就隐隐约约地悬在他头顶上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电影正在拍，团队在运转，成片在剪，宣传在铺，人忙起来顾不上想这些。

现在电影拍完了，成片也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市场来判输赢。

等人来宣判，是最煎熬的。

现在，顾城给了他另外一个选择。

虽然价格还没有谈，具体的条款也还没开始谈，但帕穆特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顾城既然专程从中国飞到纽约、坐到他办公室里来当面谈收购他手上的股权，那按照市场上的规矩，顾城至少会给他一个超过当前市场价格的溢价。

溢价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五十？这些都有可能。

那就意味着，不管《钢铁侠》最后是成是败，他手里这些股权都能在这一刻变成一大笔实打实的现金。

落袋为安，这四个字放在他这个年龄，分量是不一样的。

对于他来讲，这确实是一条可以认真考虑的出路。

可是，当他偶尔走神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积了灰的漫威合订本，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张九十年代漫威濒临破产时全体员工在旧办公室门口的合影，他心里那股不甘就翻涌上来。

说不甘心，这太正常了。

不是他放不下钱，也不是他看不清风险，而是这一家公司，他在里面扎了太久、耗了太多。

漫威的每一次沉浮他都经历过，每一次跌倒他都咬着牙把人聚起来重新往前爬。

这不是一份资产，这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

要让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随随便便地就把这心血卖出去，这又怎么可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顾城并不知道现在的帕穆特心里到底有多纠结。

那种翻来覆去、拿起又放下的滋味，只有帕穆特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尝得真切。

但顾城心里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几天，帕穆特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好过。

他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往帕穆特的外壳上敲，而是往心窝子里面递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被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当面点破了年龄、精力、一生的成败和下注的风险，要是帕穆特听完之后内心毫无波澜，那才叫怪事。

而且说实话，那些话顾城也不是为了压价故意编出来的话术。

他说的时候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在《钢铁侠》前景未明的时候，把手中的股权以一个不错的价格让出去，保住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不让一生的努力最后落在一个不可控的结果上。

这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都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老实说，如果顾城自己是帕穆特，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着一个愿意在赌局揭晓之前就给出保底价格的买家，他一定会答应这份交易。

在顾城看来，这笔买卖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赢了电影，你手里还有一部分剩余利益可以继续享受；输了电影，你已经把该锁定的收益提前锁住了。

两边都不亏。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也就是《钢铁侠》的成败了。

可是，根据顾城这段时间在好莱坞和美国影视圈里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钢铁侠》的前景确实不怎么被看好。

不是哪一两个人的看法，而是一种弥漫在行业内部的普遍情绪。

从制片人到发行商，从影评人到院线经理，聊起《钢铁侠》的时候，态度出奇地统一。

有说题材太偏的，有说主演之前负面新闻太多观众不买账的，有说超级英雄电影已经审美疲劳的。

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坚定的乐观声音。

说实话，如果不是陆阳点名看上了漫威娱乐这家公司，以顾城自己的专业判断来看，这家公司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上是绝对没有什么购买价值的。

高负债、高风险、核心资产被抵押、一部电影决定生死，这种标的放在任何一家投行的评估模型里，都不会给出什么漂亮的分数。

但偏偏是陆阳看上了。

而陆阳看上的东西，在顾城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跟了陆阳这么久，顾城对陆阳的眼光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确信。

这不是盲目崇拜，而是被一次又一次的事实给训练出来的，毕竟自从顾城加入阳光投资之后，陆阳的判断就没有落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