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藏书阁里的家国课

石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惨白的日光灯映着满墙的照片,也映着七个少年脸上尚未褪去的震撼。

陈怀远收回落在照片墙上的目光,转过身时,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未散的沉郁。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跟上。

七个少年默默跟在他和苏寒身后,走出石室,沿着甬道往回走。

石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把那些沉甸甸的牺牲与荣光,重新封进了山腹深处。

山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石室里的压抑。

但没有人说话,刚才那面照片墙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兔子走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崖壁的方向。

他在山里长大,见惯了生死,野兔、山鸡、毒蛇,他亲手猎过的猎物数都数不清。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那么多人,会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国家”,把命丢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连块墓碑都没有。

青芽低着头,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阿妈,想起了山里那些在战乱里流离失所的乡亲。

以前她总觉得,日子苦是因为命不好,是因为山高路远没人管。

可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着命护着这片土地。

陈怀远没走回营区的方向,反而沿着山间的小路,往更深的林子里走去。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的树林忽然稀疏了。

一座依山而建的木质建筑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栋纯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飞檐翘角,带着中式古建筑的韵味,外墙的木板被岁月浸成了深褐色,纹路里藏着说不清的厚重。

“这是藏书阁,也是基地的历史资料室。”

陈怀远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走进门的瞬间,七个少年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里面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哪里是一间书房,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图书馆。

十几米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排排、一列列,像是连绵的书墙,沿着建筑的弧度延伸开去。

书架是厚重的实木打造,漆面已经磨得温润发亮,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松木香混合的气息。

书架上摆满了书,各式各样的书——线装的古籍、泛黄的旧报纸、精装的史料集、解密的档案册,还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录像带和光盘。

从泛黄的竖排繁体到崭新的简体横排,从黑白的老照片到彩色的影像资料,像是把近百年的时光,都浓缩在了这一方空间里。

大厅的中央空出了一片区域,摆着十几张古朴的实木书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台灯、水杯和一摞空白的笔记本。

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挂着三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幕布垂下来,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几台投影仪架在旁边的支架上,线路沿着墙角布得整整齐齐,和周围古色古香的环境融在一起,竟没有丝毫违和感。

已经有几个人在书房里了。

他们坐在靠窗的几张书桌旁,看到有人进来,都抬起了头。

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

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做着批注。

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腰板却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老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劲儿。

剩下的四个人里,有两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另一个穿着休闲装,手里摆弄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负责技术的。

还有两个女老师,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温柔,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个更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陈校长。”年纪最大的那位老教授放下钢笔,站起身,朝着陈怀远点了点头。

“老周,辛苦你们了。”陈怀远走过去,和老教授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对着七个少年介绍道,“这位是周明远周教授,以前是国防大学的历史系教授,现在是咱们基地的文史教研负责人。”

“接下来的一周,你们的历史学习,主要由周教授和他的团队负责。”

七个少年都有些拘谨地看着周教授,纷纷点头问好。

周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七个孩子脸上扫过,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来给你们上课考试的,就是陪你们一起,看看咱们这个国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陈怀远又指着那两位男老师:“这位是张老师,负责影像资料的整理和播放;这位是王老师,负责电子档案的管理。你们想看什么资料,找不到的话,都可以找他们。”

然后他又看向那两位女老师,语气放柔了一些:“这位是李老师,负责你们的学习辅导,识字、看书有不懂的,都可以问她。这位是林薇林老师,是基地的心理辅导老师。”

“接下来这一周,你们吃喝拉撒睡,全都在这藏书阁里。不用出操,不用训练,就做一件事——学历史。”

七个少年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从英雄墙出来,就要开始高强度的训练了,没想到居然是要在书房里待一周,学历史?

“校长,我们……不用练体能吗?”阿潮忍不住开口问道,“在这儿待一周,身上都要生锈了。”

陈怀远反问道:“我问你,你知道咱们这支军队,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新华夏,是怎么建立的吗?你知道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先烈,是为了什么死的吗?”

阿潮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从小在渔岛上长大,没上过几年学,只在村里的小学识了几个字。

他知道有国家,知道有解放军,但具体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军队是怎么来的,他一概不知。

不光是他,兔子、青芽、阿九也都是一脸茫然。

他们从小在偏远的山里长大,有的连正规的学校都没进过,对“国家历史”这四个字的概念,模糊得像山里的雾。

雷豹和李知舟稍微好一点。

雷豹跟着养父在林场长大,养父是退伍老兵,偶尔会给他讲一些打仗的故事,但也都是零散的片段,不成体系。

李知舟在学校里上过历史课,但课本上的内容一笔带过,很多细节都语焉不详,更别说那些解密的英雄资料了。

阿生从小跟着母亲在集市上卖糖葫芦,没上过几天学,认识的字加起来都没一箩筐。

历史对他来说,是比山里的路还要陌生的东西。

陈怀远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没读过多少书,没上过几天学。你们可能觉得,学这些没用,不如多练两拳,多打几发子弹实在。”

“但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才是根。”

“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就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一支军队,要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战,就成了没魂的傀儡。”

“你们以后要走的路,比你们想象的要难,要险。很多时候,你们要独自面对绝境,面对死亡,面对看不到头的黑暗。”

“能撑着你们走下去的,不是过硬的体能,不是精准的枪法,是刻在骨头里的信仰。”

“而信仰,从历史里来。从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身上来。从咱们这个国家百折不挠的来路里来。”

“所以这一周,什么都别想。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待着,看,听,想。把咱们国家这一百多年的路,从头到尾走一遍。把那些英雄的名字,他们的故事,都记在心里。”

“等你们真正看懂了这些,你们才会明白,你们身上穿的这身衣服,肩上扛的这份责任,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