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激进派和保守派

一块田,一块牌,一串数字。

怎么看都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如果一年一年都有人记呢?如果十年二十年都有人做呢?

郑教谕忽然想起自己过去讲《孟子》,讲五亩之宅,讲鸡豚狗彘,讲七十者可以食肉。

那些话他讲过不知道多少遍,学生也背过不知道多少遍。

可几百年、上千年以来,真正想让更多百姓吃上肉、吃饱饭的人,靠的从来都不只是嘴里念一遍圣贤文章。

眼前这些蹲在泥里的农人,远在江南的陈子先,还有西山那些整日与水泥、钢铁、河水打交道的人,他们正在做。而且是真的一亩田、一粒种子地往下做。

良久。

郑教谕忽然朝田里那几名老农拱了拱手,动作虽不大,甚至那几个正忙着记录的老农都没有发现,旁边也没人说话。

可何安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

忽然觉得,王大人让这些人出来走这一趟,可能真的比在课舍里多讲十堂课都有用。

……

最后一站。

火器试验场。

一听这几个字,原本已经走了一下午,多少有些疲惫的众人,眼睛几乎瞬间又亮了。

马车并没有往西山工厂深处走,而是绕过两座山坡,进入了一条平日几乎没有外人靠近的背沟。

到了这里以后,守卫明显多了起来。

每隔几十步便有军士把守,一些岔路口甚至直接横着木栏。

何安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诸位只能走规定的路,红线以外不得靠近,任何东西不得私自带走!”

“今日看到的部分火器,也不得私下抄画结构!”

一行人纷纷点头。

等马车停稳以后,他们却意外发现,前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身绯色官袍,正是王明远。

“王大人?”

一群人赶忙见礼。

王明远笑着摆了摆手。

“本官正好过来看今日的新一轮试射。既然赶上了,便带诸位一同看看。”

众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都亮了,连郑教谕都下意识往远处那蒙着油布的东西看了一眼。

王明远扫了一圈,看着这些前日还一个个端着先生架子的人,如今胸口齐刷刷挂着红绸参观牌,手里还抱着纸笔。

甚至有两个人为了站得近些,还在悄悄互相挤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带着一群老学生出来春游的错觉。

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把前世某些奇怪的恶趣味,也一起带过来了。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胡思乱想,第一声炮响已经骤然炸开。

“轰!”

整条山沟猛地一震。

不少人只觉得胸口都跟着震了一下。

一发试验弹呼啸而出,重重砸在远处预先垒好的土墙旁。

下一刻。

泥土轰然炸开,碎石四溅。

几个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听见炮声的教谕,肩膀都下意识缩了一下。

有人甚至本能往后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以后,又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没等众人缓过来,第二轮试验又开始了,这一次换了另一门改良后的火炮。

“轰!”

炮声再次响起,远处又是一片烟尘。

旁边几名总局吏员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这些教谕。

他们只盯着试验场,每打完一轮,立刻有人快步跑过去查看落点、炮身和靶区情况。

回来以后,一项一项记入册中。

“第二轮。”

“炮身正常。”

“落点偏左。”

“距离比上次远十四步。”

“继续记录。”

一帮教谕刚开始还只顾着震惊。

慢慢却发现,这里的人根本没人在意他们惊不惊讶,每个人都只在做自己的事。

打一炮,记一次。

哪里不好,下一轮再改。

火炮手如此,旁边试验的手投弹也是如此。

一个木制假人被摆在二十几步外,一名试验人员点燃引信后迅速投出。

几息之后。

“砰!”

一声炸响,泥土再次飞起,木人也被掀倒在地。

烟尘还没完全落下,几名工匠便已经拿着尺子上前。

测距离,看碎片,记损坏。

有人蹲下看了半天,随后摇头。

“这批外壳还是太厚。”

“记下来。”

“下一批再减一点。”

失败了便写失败,不合适便重新改,没有人遮遮掩掩,也没人因为一次没做好便觉得丢人。

一名老教谕看着看着,眼中的神色反而越来越复杂。

他过去教学生作文章,一篇文章写不好,改一遍,不行就再改。

如今看来,这些匠人做的,好像也是同样的事。

只不过他们改的不是文章,是炮。

又一轮试验结束以后,一名年纪很大的教谕摸着胡子,忽然喃喃道:

“难怪西北那一战能把王庭打成那样,这东西若有一万门……”

他说着,目光落在远处被炸塌了一角的土墙上,眼睛慢慢亮起来。

“再有几十万颗这种手投弹……”

“什么倭寇,什么鞑靼,直接打得他们断子绝孙!再也不敢犯我大雍边境!”

王明远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先生看着白须飘飘,怎么说起打仗以后,比自己还激进?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教谕倒是迟疑了一下。

“只是此物杀伤如此之重,若是用得太多,会不会有伤……”

“有伤天和”四个字还没完全出口,方才那名老教谕已经猛地转过头,胡子都差点甩起来。

“伤什么天和!”

“倭寇在台岛屠我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跟你说天和?”

“王庭骑兵踏破西北村寨、掳我妇孺的时候,怎么不说天和?”

“如今咱们大雍有了能打他们的东西,你倒先替他们讲起天和来了?”

年轻教谕被怼得脸都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兵器终究凶险……”

他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了。

因为远处又进行了一轮手投弹试验。

那枚手投弹落地以后爆开,距离稍远一些的几个木靶几乎没受到多少影响。

年轻教谕盯着看了片刻,刚才还在说兵器凶险,这会儿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过……方才那枚落地以后,敌军若是及时趴下,杀伤似乎会小一些。”

“我寻摸着,能不能想办法让它炸开以后……影响的地方更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