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控制台被拆除以后，海岸异常响应明显降低。

北线的船只恢复了正常通联。

海鱼、盐和玻璃开始沿着新路线交换。

几天之内，市场里多出了三个海边摊位。

其中一个卖晒干的海带。

另一个卖用盐腌制的贝肉。

第三个摊位只摆着十几块打磨过的贝壳，摊主却每天都能换到不少粮食。

陈景经过时，刘浩正蹲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十个贝壳换一袋鱼干，太贵了。”

摊主指着贝壳上的纹路。

“这是旧港最深处捞出来的，能证明你来过海边。”

“我昨天就去过。”

“那你应该知道它贵。”

刘浩沉默了片刻，扭头对陈景说道：“他说得有道理。”

陈景没有停留，直接把他拎离摊位。

就在这时，东部避难区传来新的消息。

沿海多个营地出现了陌生人。

他们带着灾难前的身份证件和工作档案，要求各地按照旧档案重新分配住所与物资。

这些人自称复档会。

复档会的首领叫秦越，曾经是海岸数据中心的行政负责人。

海镜启动以前，他负责维护各地人口资料。

现在他带着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沿着海岸线逐处设立登记点。

秦越在广播里反复强调一件事。

“只有登记在灾前档案里的人，才拥有合法生存资格。”

“没有档案的人，必须接受统一审查。”

北线没有人愿意听这种话。

可南城有两个小营地已经交出了所有登记册。

那些营地的管理者相信，旧档案能帮助他们恢复秩序。

第二天上午，复档会的车队抵达北线北门。

秦越穿着干净的灰色外套，身后跟着十名持枪护卫。

他身边还推着一台银色的便携终端。

“陈先生，我不是来挑衅的。”

秦越隔着木栅栏说道。

“我只是来恢复大家原本的身份。”

陈景看了一眼终端。

“灾难后出生的孩子有身份吗？”

“他们可以补录。”

“死在灾难里的人呢？”

秦越停顿片刻。

“他们的资料仍然有效。”

周雯站在陈景身后，声音冷了下来。

“资料有效，不代表人还能回来。”

秦越没有理会她。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份旧档案。

“北线登记的阿今，没有出生记录，也没有灾难前身份。”

“按照沿海联合规定，她必须被带走审查。”

阿今站在人群最后，没有上前争辩。

陈景看着秦越。

“谁给你们的联合规定？”

“东部几个大型避难区共同签署的协议。”

“协议上有没有写，谁负责审查？”

“复档会负责。”

“谁审查复档会？”

秦越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陈先生，你似乎不理解现实。”

“我理解。”

陈景指向北线市场。

“这里的人靠自己找来的水、粮和药活到今天。”

“你拿一张旧纸，就想决定他们的归属？”

秦越抬手示意护卫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后，北线许多人的照片依次出现。

小满、马七、廖叔、沈账和顾长明，全都在其中。

“只要接受登记，物资分配就能恢复到灾前标准。”

“你们会得到固定住房、固定口粮和固定职业。”

“听上去不错。”

顾长明看了几眼屏幕。

“那我以前的职业是什么？”

秦越立刻调出档案。

“仓储调度员。”

顾长明笑了。

“我灾难后修过墙、开过车、守过桥，还种过麦子。”

“你们只认一份仓储调度员？”

秦越神情冷淡。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这么多身份。”

“那只能说明你们的表格太小。”

顾长明说完，周围的人群同时笑了起来。

秦越脸色难看，抬手让护卫向前。

陈景没有拔刀。

他只是让赵刚带人把北门的木栅栏再加固一层。

“北线不接受强制登记。”

秦越盯着他。

“你会让所有人失去回归正常社会的机会。”

“我们正在活着。”

陈景抬眼看向他。

“你们想恢复的是档案，不是社会。”

秦越没有继续争辩。

他带队离开北线时，留下了一句话。

“海岸不会永远由你说了算。”

当天夜里，北线南门出现了两名发烧的年轻人。

他们佩戴着复档会的白色腕带，嘴里不断重复自己的旧档案编号。

周雯检查后发现，他们的记忆正在出现错乱。

一个人忘了自己灾后结婚。

另一个人忘了自己曾经救过一车孩子。

陈景拆下腕带，发现里面藏着极细的白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东西的来源。

只让王凯把腕带和登记终端一并封存。

“秦越不是单纯想收人。”

王凯看着那条白线，神色凝重。

“他手里的设备还能运行？”

“运行得不完整。”

陈景敲了敲桌面。

“有人在利用旧档案里的权限。”

第二天，陈景带队前往复档会在旧客运站设立的登记点。

赵刚、韩峰、妖妖、刘浩和周雯随行。

顾长明负责留守，阿今也第一次主动要求参加。

秦越没有想到陈景会来得这么快。

他站在客运站大厅中央，身后已经排了两百多人。

墙上挂着一面白底黑字的布。

“按档案回归，按身份分配。”

陈景走到布旗下方，抬手把布扯了下来。

秦越立即拔枪。

赵刚的盾牌已经挡在陈景面前。

两边人马同时抬起武器，现场瞬间安静。

陈景看着秦越。

“把所有腕带摘下来。”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那就让他们自己决定。”

陈景转身面对大厅里的人群。

“你们可以继续登记，也可以先看看复档会的完整规则。”

周雯把从北线带来的文件摊开。

里面记录着秦越要求收取的粮食、人员和设备。

复档会登记后，所有人的物资必须集中保管。

没有档案的人，只能进入低配给区。

灾后新增的孩子，则会被标为待确认人口。

人群很快躁动起来。

秦越试图解释，声音却被周围的质问压了下去。

有人问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算人。

有人问交出粮食后还能不能拿回来。

还有人问复档会凭什么把自己的枪收走。

秦越的护卫开始后退。

陈景没有追击。

他只让刘浩把登记点里的白色终端搬到大厅中央。

“这东西留给大家看。”

“谁想要，就自己拿走。”

没人上前。

阿今走到终端旁边，伸手按下了关闭键。

屏幕没有熄灭。

一条白线从机器底部窜出，缠向她的手腕。

陈景抬刀切断白线。

终端立刻冒出火花。

秦越猛地变了脸色。

“你们毁掉了唯一能恢复秩序的设备！”

“秩序不是它给的。”

陈景收刀，看向大厅里的人。

“谁愿意留下，就一起把这里改成物资站。”

“谁愿意走，也没人扣着。”

人群沉默几秒，随后有人先摘下腕带。

更多人跟着摘下腕带。

秦越站在原地，第一次发现自己带来的不是队伍，而是一群不愿被重新编号的人。

复档会最终撤出客运站。

他们留下的设备被拆成零件，白线则全部烧毁。

秦越临走前告诉陈景，旧港南侧的海底电缆仍然连接着一处备份机房。

“海镜不是只有一个核心。”

“我知道。”

秦越愣住了。

陈景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所以你才急着收集档案。”

秦越低下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疲惫。

“我只是想让世界恢复原样。”

“那就先学会接受它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