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0 章 无论是真是假...伦敦方面,必须立刻知道这一切。

坤甸外海,一艘英国巡洋舰的指挥舱内。

当何耀堂用他那口蹩脚的英语,急切的把那个惊天的秘密说出来时,舱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可还没等把他话全部说完,舱内就传来了的喝骂声与咆哮声。

“Shit!荒唐!”

一个年轻的海军上尉,涨红着脸,指着跪在地上的何耀堂破口大骂:“你这个卑劣、丑陋的黄皮猴子!”

“你是不是吸食了太多的劣质鸦片,把脑子给烧坏了?”

与此同时,舰上的中小舰长,也怒斥道:“大英帝国是统治整个世界的世界霸主!砂拉越是受女王陛下和米字旗保护的神圣领土!”

“可你竟然敢跑到皇家海军的军舰上,对我们说:一个连像样工业都没有的中国内陆军阀,在大英帝国的眼皮子底下,当上了砂拉越王国的国王?”

“你把大英帝国的情报机构当成了瞎子?还是把我们皇家海军当成了可以随意愚弄的蠢货?”

一时间,指挥舱内的英国海军军官们群情激愤,也纷纷开口用充满侮辱性的词汇,咒骂着瑟瑟发抖的何耀堂。

“这个低贱的骗子!应该把他绑在火炮的炮管上轰成肉渣!”

“让他滚出去!他的话,简直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

在这些自幼便被灌输着“日不落帝国”至高荣耀的年轻军官眼里,何耀堂带来的这个消息,不仅是天方夜谭,简直就是对整个大英帝国最恶毒、最不可饶恕的羞辱。

世界霸主,怎么可能被一个东方内陆的军阀,像耍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先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

一旦传开后,那大英帝国的颜面何存。

往后,又叫那一众俯首帖耳的欧美“小弟”,如何看待这个英国老流氓?

正因为打心底里绝不能接受,他们才要用这般激烈的言语和辱骂,声嘶力竭地,去否定这个尚未得到印证的、可怕的可能。

然而,在一片愤怒的咆哮声中,舰上的那名舰队最高指挥官,却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这是一名挂着皇家海军少将军衔的海军将领、远东分舰队的司令——亚历山大·卡多根。

卡多根出身于英国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与手下那帮热血、冲动、自豪感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的年轻军官截然不同。

他不仅拥有丰富的海上指挥经验,更具备着敏锐的政治嗅觉。

此时,他那双深邃灰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满脸绝望与笃定的何耀堂。

“安静。”

卡多根少将仅仅是轻轻敲了敲桌子,吐出一个单词,整个指挥舱内瞬间鸦雀无声。

可所有军官们依旧瞪着愤怒的双眼,目光如像刀子一样,恨不能将这个出言不逊的东方人,当场碎尸万段。

表面上,卡多根少将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贵族式冷漠与倨傲。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随着何耀堂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到了他这个地位,自然能接触到许多情报。

自1931年,那场调动了上百万大军、把整个中原搅得天翻地覆的军阀混战以来,“刘镇庭”这个河南军阀的名字,卡多根早这个远东分舰队司令,早已是耳熟能详。

更让它心惊的是,卡多根少将清楚一个事实——刘家父子,确实和那群流亡在中国的白俄人走得很近!

甚至可以说,这个刘镇庭,本就是靠着一支白俄雇佣军起家的。

近一年来,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煽动了大批原本定居在欧洲的白俄贵族与平民,拖家带口,一船一船地涌向那南洋的砂拉越。

而巧合的是——那砂拉越王国,也的的确确,在不久前更换了国王。

至于这顶王冠,究竟是不是那些白俄人用金钱买来的,他这个远东舰队的少将,并不知道内情。

更重要的是,何耀堂的身份——兰芳国的后人。

而且,他还精准地报出了刘镇庭,打算侵吞、妄图赶走荷兰军队的计划。

在这之前,作为远东舰队的分队分司令,他与荷兰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

就在不久前,他还曾听荷兰人的海军和石油商人们说过。

最近一年来,南婆罗洲原住民闹得越来越凶,反抗规模也越来越大。

而更蹊跷的是,武器也从之前的长矛、大刀,换成了不少先进的火器。

更让荷兰人头疼的是,他们似乎还装备了电台,让荷兰占领军扑空了许多次。

当时,卡多根和荷兰人一样,都只当是哪个军火贩子在暗中倒卖军火,牟取暴利。

可如今,何耀堂的这份供述,将一桩桩、一件件先前想不通的疑团,竟严丝合缝地,全都对上了!

而且,一个荷属的华人,再怎么走投无路,再怎么狡猾,又怎么可能凭空编出这般环环相扣、连细节都对得上的弥天大谎?

谎言,是编不出这么多真相和巧合的。

可正是太真实,才让卡多根少将不敢轻易发火。

正如他手下这些年轻军官的强烈反应一样,大英帝国是日不落帝国!是当下最强的世界霸主!

既然是霸主,那么大英帝国的颜面和尊严,是必须用鲜血来捍卫的,是绝不允许践踏的。

所以,这种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被当成猴子耍的丧权辱国之事,是绝对、绝对不能,也绝对不敢被轻易承认的!

如果事情在没有查清之前就大肆宣扬开来,不仅会引发整个远东舰队的恐慌和士气崩塌,更会让帝国的威严,沦为英国小弟们的笑柄。

短暂而缜密的思索过后,卡多根少将面色凝重地站起身,用一种严厉且不容置疑的语气,厉声打断了还想辩驳的何耀堂。

“够了!你这个愚蠢至极的黄皮猴子!你简直是在一派胡言!”

卡多根少将神色威严地环视了一圈手下的军官,声色俱厉地宣判道:“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肯定是受人指使,妄图挑拨我们和砂拉越盟友之间的关系!”

“来人,把这个疯子拖下去!”

“把他关进最底层的禁闭室,派人严加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给他吃喝,任何人更是不允许与他接触!”

几名早已按捺不住的皇家水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先是拳打脚踢,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心头的怒火。

而后,全然不顾何耀堂那凄厉的哀嚎与徒劳的挣扎,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将他拖出了舰桥指挥舱。

等何耀堂的惨叫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卡多根少将这才放缓了语气,对着舱里怒气难消的军官们出言安抚:“绅士们,大英帝国的利益不可侵犯,所以我一定会从严处理这个疯子,让他为今日的信口雌黄,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

“舰队继续执行护航任务,谁也不许在私底下议论今天的闹剧!”

“如果这种有损帝国和女王陛下威严的话语传开,我一定不会放过在场的所有人!”

说罢,卡多根少将转过身去,昂着首,语气森严的吐出一个单词:“散会!”

舰上的军官们听了卡多根少将的话,心中的怒气也消了不少,纷纷敬礼后各司其职去了。

处理完这件事后,当卡多根少将回到休息舱,一个人独处时,他那张伪装出来的威严面孔瞬间垮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

他默默地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不加冰的纯威士忌。

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

这股辛辣的刺激让他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着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再次倒上一杯酒之后,他踱步到海图桌前,目光阴沉地锁定了婆罗洲北部的古晋港。

脑海中,那些原本零零散散、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碎片,正被他一片一片地,冷静拼凑起来。

“那名淹死在海里、胃里全是威士忌的通讯少校…”

“可就他淹死的前一晚,那封来自法国未知频段的神秘电报,肯定是有所关联的…”

“砂拉越的大量白俄人,以及混杂其间、数量惊人的亚洲面孔。”

“还有前些日子,那五万名所谓的中原劳工和整建制步兵师,以及这近两年来,砂拉越从中国招募的华工,数量已经过百万了吧…”

“最后,加上这个华人叛徒的口供…”

一片,又一片的碎片,一切似乎都是有迹可循的。

卡多根少将将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起来。

最后,按照信息碎片的指引,那张名为“南汉王国”的恐怖战略版图,逐渐模糊的呈现在他脑海中时。

这位身经百战的皇家海军少将,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何耀堂的话——绝不是疯话!

可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实在太可怕、太骇人听闻了。

一个中国的地方军阀,竟真的瞒过了全世界的耳目。

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大英帝国的后花园里,建起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政权、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想到这里,卡多根的心,犹如跌入了冰窟——透心凉!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背后是否有帝国内部的高层,也牵涉其中、暗中相助?

尤其是,他的偶像——温斯顿·丘吉尔。

听说...最近这近半年以来,丘吉尔先生牵线搭桥为刘镇庭所属的豫军,提供了高达数百万英镑的一战旧军火。

他所在的舰队,曾经也碰到过英国国内往天津运送军火的货轮。

越想,越是心惊。

越往深处想,卡多根额头与后背上的冷汗,便冒得越密。

倘若这几条线,真的都和丘吉尔先生有关联,甚至是他在幕后主使。

那么这桩事,就不再是什么东方军阀的野心,而是一场足以动摇帝国根基的惊天风暴!

卡多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深知此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舰队司令的权限与担当。

可无论这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牵扯着何等通天的人物。

作为一个骨子里,效忠于大英帝国、效忠于女王陛下的贵族军人,他在这件事上,是绝对不能装聋作哑的。

想到这里,他猛地仰头喝完杯中的威士忌,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海图桌上。

神态决绝的他,转身走向自己舱室内的保险柜,取出了最高级别的密码本。

他亲自执笔,将对那名通讯少校溺亡存在极大他杀嫌疑的分析、那封明码的法国频段电报记录,以及何耀堂所供述的所有惊天内幕,一字不落地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无论是真是假...伦敦方面,必须立刻知道这一切。”

当天晚上,这封最高保密级别的电报,通过旗舰的大功率电台,化作无形的电波,跨越了万里重洋,朝着那个遥远的英国,急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