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什么是味道?什么是杂活?

十分钟后。

“咚咚咚。”

地下室的铁门被敲响。

李谦抬头,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眼泪鼻涕,冲过去拽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戴金丝眼镜的法务,抱笔记本的财务,挂着工作证的执行制片。

最后是孙洲,手里拎着两大袋文件夹,往那满地红牛空罐和半箱泡面的屋里扫了一眼。

孙洲沉默两秒,语气沉重:“李导,你这不像电影剧组开张,像非法小作坊被正规军当场端了。”

李谦涨红了脸,喉咙发紧:“我之前没钱,只能先这样凑合……”

孙洲大步迈进去:“现在账上趴着一千五百万,你不能再用草台班子的野路子去烧钱。”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辨识度的散漫脚步声。

江辞戴着黑色鸭舌帽,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塑料袋,慢悠悠地挤了进来。

“让让。”江辞把一个袋子塞进李谦怀里,“包子趁热吃。”

孙洲眼睛一亮:“辞哥,你可算来了!”

江辞插上吸管吸了一口豆浆,撇撇嘴:“我怕来晚了,你们把李导连人带泡面当成生物危害一起封存了。”

李谦抱着热腾腾的包子,手指还在打颤。

江辞长腿一伸,勾过那把快散架的折叠椅,大刀阔斧地坐下。

“别愣着,开会。”

孙洲架起手机,屏幕里,林晚坐在星火传媒的顶层办公室,目光冷厉地扫视着这个破败的地下室。

“钱到了,不代表戏就能拍了。”林晚不绕弯子,单刀直入,“我说三条底线。”

地下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第一,走监管账户,每一笔开支必须留痕;第二,现实题材接触真实寻亲者,必须有授权意识,我们不消费苦难。”

林晚的目光穿透屏幕,停在江辞脸上。

“第三,江辞可以为了体验生活去捡垃圾,但绝不能把整个剧组拖进失控的泥潭。”

孙洲猛点头。

这句简直是保命真言。

江辞叼着吸管,懒洋洋地抬起眼:“我很稳啊。”

孙洲冷笑:“你上次说自己很稳,结果穿着土毛衣去走了高奢红毯。”

“那次确实保暖。”江辞回答得理直气壮。

林晚没理会这茬,直接点名:“李谦,把你的筹备表拿出来。”

李谦慌忙翻出一沓边角卷起、全是用手画着歪斜格子的A4纸,递给执行制片。

执行制片只扫了三行,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财务和法务凑上去看了一眼,三人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江辞咬了一口包子:“怎么了?这表格是用敌敌畏写的?”

孙洲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演员训练、采风方案、寻亲访谈,跟摄影器材租赁和盒饭预算写在一个格子里……”

孙洲抬头,“李导,你这是剧组筹备表,?”

李谦急了:“这些全都很重要!我怕不盯着,电影的味道就变了!”

地下室安静了一秒。

江辞咽下包子,一把将那张乱七八糟的表格抽了过来。

“这话没错。”江辞拿起签字笔,在表格上狠狠划了三条竖线,“但你得弄清楚,什么是味道,什么是杂活。”

笔尖重重戳在第一块区域。

“剧本、人物弧光、镜头情绪,这些是你的命,谁碰歪了你骂死他都行。”

李谦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江辞笔锋一转,点向第二块:“但合同、场地、设备、吃喝拉撒,全扔给制片!你管这些,只会把自己累成个管饭的废人。”

执行制片在旁边深深点头。

江辞看向最后一块,眼神沉了下来。

“最后,真实寻亲者的访谈。你不能拎着摄像机直接冲上去问人家孩子怎么丢的,那叫揭伤疤。”

法务推了推眼镜接话:“我们需要伦理边界、顾问团队,以及书面授权和对方随时撤回的权利。现实题材不是吃人血馒头的免死金牌。”

李谦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之前只想着要多真实有多真实,却根本没想过,真实背后是活生生滴着血的人。

江辞把笔“啪”地扔回桌面,盯着李谦的眼睛。

“你要拍的不是用来拿奖的素材,是活人。”

这句散漫却重如千钧的话,狠狠砸在了李谦心口。

林晚在视频那头下了最后通牒:“星火支持你拍《失孤》,但不支持你瞎撞。理想落地,第一件事是尊重现实。”

李谦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终于伸手,将那张表格拿了回来,声音发哑但无比坚定:“我改。”

整个下午,临时筹备组转了起来。

即便有正规军接手,李谦还是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度试图插手买胶带和订盒饭的细节,最终被执行制片无情镇压。

傍晚时分,地下室外夜色沉沉。

新打印的专业预算表和合同清单整齐划一地贴在墙上。

江辞坐在破电脑前,帮李谦把核心任务逐一拆解进电脑系统。

孙洲蹲在地上理着错综复杂的插线板,嘴里忍不住嘀咕:

“百亿票房影帝、顶奢全线代言人,窝在地下室当网管排插线板。传出去粉丝得手撕了我们公司。”

江辞头也没回:“别造谣。我只是比较擅长让插头乖乖排队。”

这时,执行制片拿着一份空白文件走了过来,指节敲了敲桌面。

“开机前,有一件最重的事必须先做。”她看着李谦,“写一份采风方案和伦理边界说明。不把我们的底线交待清楚,没人会信我们不是来消费苦难的。”

李谦握着笔,手心全是汗,迟迟无法落下。

江辞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写吧。”江辞语气极淡,“这才是《失孤》开机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戏。”

李谦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重如泰山的几个大字:

【电影《失孤》采风方案及伦理边界说明。】

字刚落笔,江辞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江辞点开屏幕,看了两秒,随即将几张高糊的照片直接怼到了李谦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排气管糊满黑泥、链条锈死的破旧摩托车,车头上用铁丝绑着一张被风雨剥蚀得发白的寻人启事。

“你要的车我找到了,车主是个在国道上跑了九年的父亲。”

江辞收起平时的散漫,眼底压着锐利的光。

“方案写快点。明天一早,我们去见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