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石见银山的停尸房。
大明总督府立下死规矩:只要在矿道深处咽了气,或累得迈不开腿,监工直接用带倒刺的生铁钩穿透锁骨。
连拖带拽拉出矿洞,顺坡抛入坑底。
半年时间。整整十万高丽和倭国矿奴填进去。
无坑无席。皮肉被海风吹散,徒留发臭发黑的骨架。
层层叠叠堆砌一处,黑头苍蝇密集聚集成云,嗡嗡声盖过外海潮音。
天坑边缘,搭着四面透风的宽敞凉棚。
大明驻岛矿监司主管事,正倚在黄花梨木宽背躺椅上。
左手端紫砂壶嘬着凉茶,右手抓着现炒南瓜子磕得起劲。
凉棚十步外是矿洞口。一长串光脚赤膊的倭国矿奴正往外爬行。
腿脚全铆着铁脚镣。每行一步,铁链在碎石上拖出刺耳剐蹭声。
一个十二三岁、双颊凹陷的倭国矿童,背上用麻绳勒着足有八十斤重的竹篓。
刚踏平地,被毒日头一晃,双膝当即打软。
人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泥浆坑中。
竹篓翻倒,沉甸甸的矿石滚落满地。矿童趴在泥浆里,直不起腰,只剩半口气抽动。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快步冲去。
木村正信。曾是这岛上的讨饭矿工。
大明军队登岛那日,他带头挖出藏在地窖的反抗武士,献给大明先锋营。
凭此功劳,他腰系红布条,手持浸过盐水、鞭梢缠铜丝的牛皮鞭。
一跃成为大明矿监司头号编外倭籍监工。
木村正信全不理会矿童死活。牛皮鞭抡成满圆,撕开空气爆响。
照着矿童单薄脊背就是一记重抽。
啪!
皮肉崩开。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豁口显现,血滴飞溅入泥。
矿童连痛呼都未能发出,身躯蜷缩痉挛。
周围背篓的倭国同胞吓得牙关打颤,垂头死命加快步伐。
无人敢斜视,更无人停步施援。
“看什么!全给老子把招子放亮!”木村正信抬脚踩住矿童头颅,鞋底往泥中狠碾。
他扯开公鸭嗓,用蹩脚的大明官话喝骂。
“大明天兵赏口粗米,是让你们死命挖金子!不是来这喘气的!”
他俯身扯住矿童发髻提上半空。
硬木鞭柄照着面门连番砸下。
鼻梁骨粉碎,黑血糊脸,矿童死死昏厥。
木村正信嫌脏,随手一甩,将人丢进旁边苍蝇乱舞的死人坑中。
“一天挖不够三百斤,这就是下场!”他指着坑底白骨怒斥。
凉棚里的大明主管事吐掉瓜子皮,斜眼轻笑出声。
“老木村。你对同族下手,比咱们大明弟兄利落十倍。不过手脚废了干不了活,今天矿石量要是缺了,你拿脑袋填窟窿?”
木村正信没接茬,只在管事的高帮皮靴前跪得板正。
他拿袖子随意蹭掉脸上的血点子,语气带着邀功的谄媚:
“管事爷心善。这帮人懒骨头欠抽,不打不出数。爷只管定斤两,剩下的死活交给我。今天矿石少了一两,我拿自己这条贱命填上。”
大明管事连眼皮都没多抬半下。这种为了半口残羹剩饭,敢把屠刀捅向自家亲属的底层奴才,岛上多的是。
此时。半山腰位置。临时总督府大院极其平整宽阔。
燕王次子,高阳郡王朱高煦正立于校场正中。
光着膀子。膀大腰圆,常年打熬的腱子肉生铁般凸起。
汗珠顺着脊背滑落。
二十六岁的朱高煦正值壮年。
双腿扎稳马步,如老树盘根定于青砖地。
双手紧握一百二十斤纯钢关刀。
呼!
腰腹发力,虎口转动。关刀拉出半月横斩,破风声骇人。
前方竖立的六根海碗粗硬木桩首当其冲。
咔嚓脆响。六桩齐断,平整残木横飞数丈,砸地乱滚。
当啷。朱高煦松手丢下关刀。重物磕碎石板边缘。
他大口换气,扯过亲兵递来的干毛巾擦去热汗。
径直走向兵器架。取下六十斤铁胎硬弓。
抽无羽重箭,搭弦拉满。
嗖!
重箭穿空,正中五十步外草靶红心。
“痛快!”朱高煦抛开铁胎弓,大步迈过高门槛,迈入总督府正堂。
堂内黄花梨长案上,贴着兵部大印的黄色账本堆叠如山。
燕王府长史官弓着老腰,手捧总账,老脸写满难掩的喜色、
身旁两名千户抬置一木箱,敞开的箱底整齐码放六块带着余温的足赤金砖。
“殿下!半年大期定账了!”长史官嗓音微抖,唾沫横飞。
“这六个月,岛上十几万倭国男丁日夜赶工榨取。出矿量和提纯出金率,全数核清!”长史官翻开底页。
“现白银整五百万两!足赤黄沙金五十万两!全数装箱,红泥封条打死!”
朱高煦步步上前,单手抠起一块足赤金砖。反复掂量。
死沉压手,通体舒泰。
“好!干得漂亮!”朱高煦白牙尽露,大笑出声。
砰。金砖重拍回桌面。
“本王就知道,太孙这步出海大棋,下得够狠。朝堂上那群酸儒懂个屁!”
朱高煦抓起茶碗猛灌凉水。
“大哥在北平捧着破书掉书袋!本王在海外带一万将士,替大明打下这座实心金山!”
他在堂内踱步,眼底精光闪烁。
“这几十船金银一旦押回应天府。皇爷爷亲眼见到这满船富贵。我看谁还敢把本王当粗人看!这天大政绩,天王老子也抢不走半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看向两名千户。
“传令。本月矿上大明弟兄,加发二两辛苦银。底下卖力气的倭国监工头子,各赏半两。只要能出货,本王不差这点碎银。”
“遵命!”千户抱拳退下。
长史官在旁陪笑,老脸皮肉微僵。
他咽下干唾沫,跨前半步,压低嗓音。
“殿下英明。可……下官心里总有个结。”长史官翻回账本前几页,指点进项。
“半月前。长州藩藩主拉两万常备武士出海。借道咱们防区,直赴高丽。”
长史官额渗细汗。
“您收了三十万两买路钱,下令炮台放行。可太孙有铁律在先。大明水师封海,外洋战船严禁越境。此事若传到金陵,怕触犯军中死规。”
朱高煦听罢,面不改色。
大马金刀坐入太师椅,泥靴架上长案边缘。
“你这老东西,读书读糊涂了?”朱高煦手指隔空虚点。
“长州藩几万要饭的杂兵罢了,去高丽也翻不起风浪。本王不过是顺手收点买路钱,就当给底下的将士发赏。”
朱高煦轻拍大腿。
“这五百万两现银押进金陵,就是本王立足的底气。太孙看在金山的面子上,也犯不着揪着这点破事做文章。”
在四面环海的石见银山,朱高煦坐拥重兵金山,早以土皇帝自居。
天高皇帝远,他笃定没人敢拿这点差池碰燕王次子。
然而。椅垫尚未捂热。
防线异动巨响粗暴砸碎总督府的宁静。
呜——!
当!当!当!
外海防波堤上,三座巨型报警铜钟遭死力撞击,濒临碎裂。
绝非商船示警。这是遭遇敌袭的死磕钟声。
港口方向,牛角军号狂乱吹响。
朱高煦长腿收回,身躯弹跃而起。膝盖顶翻太师椅。
“报——!”
负责外围防务的百户连滚带爬越过门槛。
脸色煞白如见鬼魅。
“殿下!外海出大事!”百户大喘气。
“大船进港!不挂水师巡航旗!无路引!直接撞烂防波木排硬杀进来了!”
朱高煦双眉倒竖,一把抽出兵器架横刀。
“慌什么!哪来不知死活的海盗!岸防重炮死绝了?给本王轰沉!”
“不敢开火啊殿下!”百户战栗不止。
“不是破木头沙船!是一座死铁堆成的怪物!”百户喉结滚动:
“无风帆!顶上两根大铁柱狂喷黑烟。外壳寻不到半根木头,全是用铁皮包死的铁王八!”
“侧舷铁板推开!黑洞洞的新式重炮全平端锁定了水军大营!咱们城头那老前膛炮,啃不动那层铁皮!”
朱高煦面容瞬间沉入谷底。
天下哪里来的纯铁巨舰?
唯有一支大军配装此等杀器。
太孙心腹,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大明才能制作出来,在这之前,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
庄德带舰强闯?连通报都不打?
朱高煦军人直觉绷紧。横刀回鞘。
“取本王铠甲!”朱高煦冲亲兵暴吼。
这不是拜山头喝茶,这是提刀上门要命。
石见银山深水大码头。狂风卷海水,死命拍击栈桥。
五千吨级“定海号”如激怒的深海阎罗,蛮横压境。
减速停靠动作全无。生铁明轮碾压海面。铸铁冲角生硬顶上青石栈桥前端。
咔嚓声大作。栈桥木排与厚石板遭恐怖动能当场绞碎。石块四溅。
码头防线全乱。上千燕王府水军持铳挺矛涌上。
当看清那山壁般的原生铁甲与刺鼻硝烟味的新式后膛重炮时。
众人寒气倒灌脊骨。双足生钉,无人敢再迈前一步。
包铁重踏板轰然砸落废墟。战靴踩踏木板声直击人心。
东海舰队总提督,庄德。
无文官大袖。披挂兵工厂特级复合钢甲,外罩飞鱼红袍。
腰别太孙钦赐双发短铳,左手按绣春刀铜吞口。
庄德大步流星。硝烟煞气直扑人脸。
身后百名重装甲士齐步而下。定辽铳全数上膛,刺刀寒芒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