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舍不得

说完以后,许长年就送他们离开了。

县衙的这场鸿门宴,许长年心里头明白,早晚是躲不过去的。

云逸飞费了这么大功夫,从郡城调兵遣将,又让刘东在县衙里头设伏,为的就是把他许长年引过去一刀杀了。

这等心机,这等手笔,不可能因为他一句“家里有事”就罢休。

张立回去了,过个三五天,刘东那边肯定还会派人来催。

催一次不来,催两次不来,第三次来的就不是人了,是刀。

既然是早晚的事,那就不如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现在对他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云逸飞以为他许长年还蒙在鼓里,以为那封请帖递过来,许长年就会老老实实带着人进城赴宴。

可许长年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鸿门宴的局,知道了城外藏了兵,知道了对方要里应外合把他连根拔起。

既然知道了,那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许长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身回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明确:第一,稳住张立和刘东,争取时间。

第二,把云逸飞安排了多少人、藏在哪儿、领兵的是谁、后招是什么,全都摸清楚。

第三,等这些情报到位了,再决定怎么动手。

知己知彼,才好对付他们。

而就在许长年在巡监司里盘算这些的时候,巡监司偏厅那边,马小五正在跟张立说话。

张立心里头其实没抱多大指望,这青山镇的差事他跑了这么多趟,每次都是马小五出来打太极,推来推去没个准话。

他想着这回多半又是拖字诀,可没想到马小五一开口,说的居然是好消息。

“张捕头,我跟许镇监说了你的来意,他那边松口了。”

马小五坐在张立对面,脸上的表情看着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热络:“许镇监说了,刘郡丞的面子不能不给,他过些日子就去县衙,当面跟刘郡丞把青山镇的事情说清楚。”

张立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坐直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漾开了,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像是被人搬开了一半。

“真的?许镇监真这么说?”张立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可太好了!”

“马管事,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快被刘大人逼疯了。”

“隔三差五就问我青山镇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如今许镇监肯松口,我也好回去交差了!”

马小五看着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张捕头你先别急,话还没说完呢。”

张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还有啥事?”

马小五把茶碗放下,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为难的样子:“许镇监说了,去县衙他是肯定去的,可这日子,得往后推几天。”

张立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为啥?刘大人那边等着呢……”

马小五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张捕头,你也是知道我们许家情况的。”

“许镇监的二夫人沈有薇,这几日已经到了临盆的时候了,接生婆就住在家里头,随时可能生。”

“这可是许镇监的第二个孩子,头一胎是个小子,这二胎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许镇监心里头牵挂着,哪里走得开?”

张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马小五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还有,许家老爷子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你肯定是知道的。”

“前些日子又犯了旧疾,床都下不来,许镇监每天早晚都得去老爷子屋里伺候着,端汤喂药,一样都离不了人。”

“你说这节骨眼上,他要是甩手走了,家里头怎么办?”

张立的脸色变了变,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他看得出来,马小五这番话虽然听着客气,但里头那层意思很明白。

许长年答应去,但得等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了再说。

马小五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张捕头,咱们都是当差的,谁家没个难处?”

“许镇监他不是推脱,是真走不开。”

“你回去跟刘大人说一声,多体谅体谅,就说许镇监等家里安顿好了,一定尽快动身去县城。”

“郡丞那边,想来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是能体谅的。”

张立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说了一句:“马管事,你看能不能让许镇监早几天去?”

“哪怕先去一趟把事情谈完,再回来陪夫人生产也行啊……”

“刘大人那边真的催得紧,我实在是不好交差……”

他这话还没说完,马小五的脸色就紧了一下。

“张捕头,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许镇监家里头老婆要生孩子,老爷子病倒在床上,你让他扔下家里头的事跑去县城?”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说刘大人不通人情?”

“还是说你张捕头不会办事?”

张立被这一番话说得后背一紧。

马小五这话虽然听着是在替他着想,可那语气已经变了,再往下说,怕是要翻脸了。

张立赶紧摆手:“马管事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难做。”马小五的语气又缓了下来,伸手在张立肩膀上拍了拍,“你回去跟刘大人说清楚情况,就说许镇监已经答应了,只是家里确实走不开,等几天一定去。”

“刘大人是郡丞,是大人物,总不会连这点体谅都没有吧?”

张立也不好在说什么。

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往下逼,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在青山镇跑了这么多趟,对许长年的脾气也多少有些了解。

这人客客气气的时候什么事都好说,可要是真把他惹毛了,那后果可不是他一个捕头扛得住的。

张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马管事,话我就带到这儿。”

“你替我转告许镇监,就说我张立谢谢他的体谅。”

“县衙那边我尽量拖着,可也拖不了太久,还望许镇监尽早动身。”

马小五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张捕头你放心,许镇监心里有数。”

“你回去路上慢些,我就不送了。”

张立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出了偏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往外走了。

马小五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张立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巡监司的大门,消失在街口。

脸上的笑这才慢慢收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快步往许长年那边走去。

推开堂屋的门,许长年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看见马小五进来,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马小五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总算是把他打发走了。”

许长年放下笔:“他没起疑心吧?”

马小五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他那人脑子不笨,可也不是那种多疑的性子。”

“我跟他说你老婆要生了、老爷子病重,他听着也觉得在理,没往别处想。”

“就是临走的时候催了一句,说让咱们尽早去,他那边也拖不了太久。”

许长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五,咱们得做好准备了。”

“这个云逸飞,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马小五把茶碗放下,坐直了身子:“年哥儿,你说吧,咱们该怎么办?”

“青山镇上下都听你的,你一句话,弟兄们绝不含糊。”

许长年没有急着接话。

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我是真不想拼命。”

马小五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许长年继续道:“这镇子,花了多少心血才建起来的,你是知道的。”

“去年这个时候,青山村还是那个穷得吃不上饭的破山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屋子里四面透风,冬天冻死人都不稀奇。”

“可现在呢?河渠修好了,明年就能浇地了。”

“街道也铺了青石板,房子一间一间盖起来了,粮仓、巡监司、酒坊、铁匠铺,哪一样不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这要是真打起来,刀兵无眼,一把火就能把咱们半年的心血烧个精光。”

“那些刚安顿下来的百姓,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这一仗打完,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散多少户。”

马小五站在旁边,听着许长年说这些话,心里头也堵得慌。

他是最早跟着许长年的人,从去年冬天那会儿就开始跟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