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狗咬狗,一嘴毛

山势巍峨。

数道身影驾紫云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紫袍,身后妖兵列阵。

“宫主念旧,请景霄仙师入宫,赐供奉一席。”

景霄听着门外宣令,沉默许久。

小童早已长大。

如今也是两鬓微白。

他站在景霄身后,低声道:“师尊,不能去。”

景霄问道:“不去又如何?”

那弟子咬牙道:“和他们拼了。”

“......”

“师尊!”弟子眼眶微红,恨其不争道:“已经...退无可退了。”

此话落下。

景霄终是回首望来。

这句话。

他等了很多年。

也怕了很多年。

山外。

云梦宫使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景霄仙师,还请莫要让宫主久等。”

洞府之中。

景霄缓缓起身,取下墙边尘封多年的剑。

剑出鞘时。

洞中尘埃纷落。

他低头看着剑锋,忽然笑了笑。

“当年师兄师姐往前走的时候,我退了,其余弟子被清算的时候,我退了。”

“众生跪在门外的时候,我退了...退了这么多年,终于退到墙角,才知世间最苦之事,不是无路可走......”

弟子哽咽道:“师尊......”

景霄抬起头。

“开门。”

...

山门大开,景霄提剑走出洞府。

山外妖兵列阵,紫袍使者微微皱眉。

“景霄仙师,你这是何意?”

景霄抬起剑:“我不入宫。”

紫袍使者脸色冷了下来:“宫主有令,违者当诛。”

“那便诛。”

风起山中。

多年未出的剑光,终于照亮旧山。

那一战,没有观者。

也没有后来人记载。

玉简之中只剩下断续的画面。

弟子死在山门前。

仆从死在石阶上。

依附此地的凡俗生灵,被景霄送入画卷之中,随后画卷封锁。

景霄自己,则一人一剑,守在最前。

直到剑断,直到血尽。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

...

“我写下此简时,山外已有云梦宫妖兵。”

“我未曾想过能赢。”

“我这等胆怯之人,临死前才敢拔剑,实在可笑。”

“只是有些话,总要留下。”

“后来者若见此简,切记一事。”

“此方所谓仙神洞府,并非仙神恩赐。”

“多是我等旧日怯战之人,死前封存之地。”

“有人藏了传承。”

“有人藏了悔意。”

“有人藏了不敢交出去的旧物。”

“有人只是想给后来者留下一份真相。”

“若后来者得我残言,不必怜我。”

“我这一生,愧对仙君,愧对师兄师姐,愧对跪在门外的众生。”

“我只盼后来人,莫要学我。”

“能拔剑时,便拔剑。”

“能杀人时,便杀人。”

“莫等山河破碎,亲故尽亡,才问一句...当年,为何不争。”

“景霄绝笔。”

...

最后四个字落下,玉简中的残念彻底散去。

风雪重归耳畔,寒岭寂静无声。

姜月初握着那枚玉简,站在白玉高台之上,许久未动。

过了很久。

玄渊明终于忍不住,小心问道:“仙子,此物......可有用?”

姜月初淡淡道:“有。”

玄渊明松了口气:“那便好。”

其实这个故事,听起来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有些烂俗。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便是当年有个叫云梦仙君的大能,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传道授业。

收了一帮徒弟,也就是后来九大道宗的祖师爷们。

那会儿大家和和气气,人妖也不分家,日子过得太平。

后来仙君去了天庭,一去不回。

天庭派人下来清算仙君的旧部,那些徒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景霄这种老实人,一退再退,最后被逼死在了山门前。

至于这所谓的仙神洞府。

说白了,就是这帮老辈人物死前留下的遗物箱。

姜月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能拔剑时,便拔剑。

能杀人时,便杀人。

景霄留下的这句话,倒是挺合她的胃口,只可惜这老头明白得太晚了。

不得不说,这帮仙神亲传活得确实憋屈。

不过有一点,倒是有些奇怪。

按景霄留下的绝笔来看,与九大道宗同名的亲传弟子,应该在当年去天庭便死绝了。

既然人都死绝了。

那如今这九大道宗,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姜月初低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其实也不难猜。

无非是当年那九位亲传弟子手底下,还有些徒子徒孙。

眼看祖师爷被杀,天庭势大,这帮徒子徒孙便顺势跪了。

这才换来了一线生机,把道宗的招牌给留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帮当狗的徒子徒孙,竟然跟主子云梦宫翻了脸。

这才有了如今九大道宗与云梦四宫势不两立的局面。

狗咬狗,一嘴毛。

什么仙神正统......

扒开那层光鲜亮丽的皮,里头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不过这些和她姜月初没有半块铜板的关系。

其中值得注意的,唯有一条。

姜月初转过头,看向候在玉台下方的玄渊明。

“玄渊明。”

玄渊明立刻挺直腰背,抱拳应道:“在。”

姜月初走下白玉高台,随口问道:“你先前说,云梦宫主长居宫内不出,修为通天彻地......是不是没有换过?”

玄渊明点头:“确实如此...自古以来,云梦宫主的位置便从未易位。”

姜月初停下脚步,看着他:“那你可知,这位云梦宫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本体又是何等大妖?”

玄渊明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

过了半晌,他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回仙子,这事儿......在下还真说不上来,不仅是在下,便是我父亲那等画境大妖,也从未提及过宫主的本体。”

玄渊明斟酌着措辞。

“云梦乡内,生灵亿万,四宫之主,皆是威震一方的绝顶妖魔,本体皆有迹可循。”

“唯独云梦本宫那位。”

“从未有人见过其显露真身,甚至连其出手,都极少有人亲眼目睹。”

“宫主平日传达法旨,皆是由本宫使者代劳。”

“大家只知宫主高高在上,不可违逆,却真不知其究竟是什么妖魔。”

姜月初听完,扯了扯嘴角。

不知本体。

不露真容。

高居云梦本宫,统御万千妖魔。

却又对当年云梦仙君的人族弟子念旧。

姜月初转头望向风雪深处。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