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南疆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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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岭南的秋意来得迟,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西江梧州段,一支不起眼的商船队正溯流而上。船头站着一位三十许的精悍汉子,正是南下使者之一的杨镇。他此刻的身份是“湖广药材商杨顺”,前往广西柳州收购田七、金银花。船上除了几名信宁军中挑选出的机警士卒伪装成伙计,还有一位真正的梧州籍向导。

“杨爷,前面就是梧州府城了。”向导指着远处江岸上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这梧州啊,如今是‘三不管’的地界。广州绍武朝廷的号令到这儿就弱了,桂林的瞿式耜瞿抚台倒是想管,可兵力不足,西边又是瑶山土司的地盘,东边还防着从广东来的不清不楚的人马……”向导压低了声音,“城里头,丁魁楚丁总督的人,本地的豪强,还有各路跑来避难的,鱼龙混杂。杨爷您做买卖,可得小心打点。”

杨镇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和码头。他看到了悬挂着模糊不清明军旗号的巡逻船,也看到了形迹可疑、船头漆着怪异图案的货船,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中,既有剃发留辫的,也有依旧结着发髻的,彼此擦肩而过,竟有种诡异的“相安无事”。

“先进城,找个稳妥的客栈住下。”杨镇低声道,“晚上,你带我去见见你那位在总督衙门做书办的表亲。”

几乎同一时间,广西桂林,靖江王府(现为广西巡抚衙门)内,一场气氛凝重的谈话正在进行。

主位上的瞿式耜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他手中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一份来自广州,是以绍武皇帝朱聿鐭名义发来的诏书,催促他“整兵备饷,与闽浙合力,先靖内逆(指其他明政权及地方割据),再图北伐”,言辞间对拥立桂王的信宁政权颇有微词。另一份,则是数日前由一名行商秘密呈上的、火烤后才显影的密信,落款是“豫国公朱炎顿首”,信中除了表达对瞿式耜忠贞的敬仰,详细分析了天下大势,指出清虏方为心腹大患,内斗只会亲痛仇快,并隐约提及已派使者携监国诏谕南下,希望能与瞿公“共扶社稷,同拯黎民”。

“糊涂!广州那位,这是要逼死老夫啊!”瞿式耜将绍武诏书重重拍在案上,长叹一声,“闽浙自身难保,何谈合力?北伐更是空中楼阁!清虏在北虎视眈眈,张献忠在川黔肆虐,两广内部尚且不稳,此时谈‘先靖内逆’……”他摇了摇头,疲惫地拿起朱炎的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幕僚中有人道:“抚台,信宁朱炎,虽崛起迅速,然其竟敢擅立监国,亦有挟持宗室之嫌。且其远在湖广,鞭长莫及。我等若与其交通,恐开罪广州,更给北虏以口实。”

“挟持?”另一年轻幕僚反驳,“据多方传闻,桂王殿下在信宁颇受礼遇。朱炎湖口力挫多铎,保东南半壁暂安,此为实打实的大功!广州那位倒是正朔,可除了发诏令内斗,于抗虏大业有何建树?如今清廷使者也在广州活动,谁知道……”

“好了!”瞿式耜打断争执,揉了揉太阳穴。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忠于大明,但更知时事维艰。广州朝廷的短视与内斗令他心寒,但直接与信宁结盟,风险同样巨大。他手中兵力有限,钱粮匮乏,还要安抚地方土司,维持广西这脆弱的局面已是不易。

“信使现在何处?”他问。

“还在驿馆,以商贾身份掩护。”

瞿式耜沉思良久:“先好生安置,莫要声张。待老夫再思量……另外,加派探马,仔细打探湘桂边界,特别是全州、永州一带的动静。还有,去请思明州(土司)的黄头人来一趟,就说老夫有事相商。”他必须先稳住广西基本盘,才能考虑更远的方向。

而在更遥远的西南,云南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比起瞿式耜,处境似乎“优越”许多。沐府世代镇守云南,树大根深,兵精粮足,北面的张献忠和清军一时都难以触及这片高原。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同样汹涌。沙定洲等土司的野心,朝廷(无论是哪个“朝廷”)的猜忌,内部骄兵悍将的难以约束,都让这位年轻的黔国公如坐针毡。

朱炎的密信和监国诏谕的抄本,是通过沐府一位在湖广有生意的远房族叔,夹带在一批绸缎中送进来的。沐天波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观看。

信中,朱炎没有空谈大义,而是非常务实地分析了云南可能面临的威胁:东面张献忠若稳固四川,必然觊觎云南富庶;北面清廷一旦缓过手,也不会放过西南;内部土司坐大,亦需未雨绸缪。朱炎提出,信宁愿与沐府建立“守望相助”之谊,信宁可以提供急需的优质铁料、火器工匠乃至番薯玉米种子(附有宋应星简要的试种记录),帮助沐府增强实力,稳定滇局;而沐府则可成为西南抗清之稳固后方,必要时亦可牵制川中。

“豫国公……倒是看得明白。”沐天波放下密信,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信中的条件很实在,没有要求他立刻表态效忠监国,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地方势力之间的合作提议。这对于拥有高度自治传统、对遥远朝廷缺乏信任的沐府来说,反而更有吸引力。尤其是信宁提供的铁料和火器技术,正是云南欠缺的。而番薯玉米若真能在山地推广,对缓解粮食压力、安抚百姓大有裨益。

但他仍有疑虑。信宁能撑多久?与信宁合作,是否会过早暴露自己,引来清廷或张献忠的针对?那位监国桂王,究竟只是傀儡,还是……

“来人。”沐天波唤来心腹管家,“去请王锡衮王老先生过府一叙,就说……得了些湖广的新茶,请老先生品鉴。”王锡衮是避居云南的故明大学士,见识老辣,或许能帮他参详一二。

川东夔州府(今重庆奉节)一带的山区,赴川使者陈四海一行的处境最为艰难。他们伪装成贩卖盐巴、布匹的小商队,沿着长江支流和崎岖山道,好不容易才避开张献忠部巡哨和溃兵土匪,进入了川东明军残部活动的区域。这里山高林密,消息闭塞,各路武装山头林立,互相之间也缺乏信任。

陈四海凭借其行商经验,用随身携带的盐、针线等紧俏货,慢慢与当地一个据守山寨的小头目搭上了关系,又通过他,终于联系上了据守达州(今四川达州)一带的明军将领于大海(注:历史人物)的一名下属。

在一处偏僻的山洞中,陈四海见到了这位满脸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的军官。当陈四海表明身份,出示密信和监国诏谕抄本时,那军官先是惊疑,随即激动得双手微颤。

“监国……桂王殿下!信宁的朱国公!”军官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兄弟们在这山沟里苦熬,外面天翻地覆,只知道北边来了东虏,西边来了八大王,朝廷……朝廷好像没了声音。没想到,没想到还有监国朝廷,还有能打退东虏的强军!”

他告诉陈四海,于大海将军手下还有三四千能战的兄弟,据守着几处险要,但缺衣少粮,缺少火药铅子,更缺少外界的消息和希望。“张献忠的人时不时来打,清虏的探子也出现过。兄弟们全凭一口血气撑着。若是监国朝廷能记得我们,能给点盼头……”军官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四海心中感慨,将带来的少许燧发枪(作为样品)和火药赠予对方,并承诺会尽快将这里的情况和需求传回湖广。“于将军和诸位兄弟的忠义,国公和监国殿下必有厚报。眼下清虏势大,需天下忠义同心协力。请转告于将军,保重实力,守住要地,便是大功。信宁与川东,虽远隔重山,心志如一。”

当川东、广西、云南的使者们在谨慎接触、艰难传递信息时,由信宁发出的《诏谕天下忠义文》,其影响也在慢慢发酵。在广东肇庆,一位致仕的知县读到暗中传抄的文本后,老泪纵横,将几个儿子叫到床前,叮嘱他们“勿忘华夷之辨”;在湖南郴州,一股占山为王的武装,头目原是卫所军官,得到文书后,悄然将营中“替天行道”的旗号换成了模糊的明旗;甚至在海南琼州府,一些避难的士人开始暗中议论“湖广监国”之事。

当然,这些波澜大多还在水下,并未立刻改变南方的势力版图。清廷的注意力暂时仍被信宁牢牢吸引在长江沿线,南京朝廷的争吵依旧,张献忠在四川的统治伴随着血腥与混乱。但无可否认,一些微小的变化正在发生,一些原本孤立无援的抗清力量,开始感觉到遥远的回响,一些观望者心中,天平开始有了新的刻度。

南疆的风,已经起了。它或许还不足以摧枯拉朽,却吹散了些许迷雾,让蛰伏的火星开始跃动,等待着与来自北方的、更炽热的火焰汇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