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松江府,华亭县。
顾家庄园内外聚集了上千人,有顾氏族人,有依附的佃户,还有从邻近村镇赶来的乡民。人群前方搭起木台,台上站着顾家老太爷顾秉谦,这位七旬老者须发皆白,此刻却面色涨红,手中高举一份地契抄本。
“乡亲们看好了!”顾秉谦声音颤抖,“这是我顾家祖传的地契,嘉靖三十年的文书,盖着松江府大印!可那南京来的清丈官说,这上面写的八百亩是‘虚报’,只认六百亩!那二百亩哪里去了?被他们一笔勾销了!”
台下群情激愤。几个顾家子侄带头高喊:“朝廷抢地!豫国公夺产!”
顾秉谦继续煽动:“这还不算!他们还要追缴‘历年隐田赋税’,要我顾家补缴白银八千两!八千两啊!这是要逼死我们顾家满门!”
“不能交!”“跟他们拼了!”台下吼声震天。
同一日,常州府武进县,钱家庄院。
钱氏家主钱谦益的堂弟钱谦贞,正对着数百族人慷慨陈词:“诸位都知道,我那兄长钱谦益,一代文宗,如今被软禁南京!为何?只因他仗义执言,反对豫国公的苛政!今日清丈到我钱家头上,明日就到你们各家!这新政说是‘均平赋役’,实则是夺我士绅之产,肥他那新军之饷!”
人群中有人喊:“钱老爷,你说怎么办?”
钱谦贞眼中闪过狠色:“我已联络绍兴鲁王殿下!殿下乃太祖血脉,当今天子叔祖,愿为我等士绅做主!今日我等便去府衙‘请愿’,要求罢黜清丈,恢复旧制!若官府不从……”他顿了顿,“便让鲁王殿下为我们主持公道!”
嘉兴府,孙家庄。
相比顾、钱两家,孙家的反抗更加直接——他们聚集了三百多家丁护院,各持刀枪棍棒,将前来清丈的县衙吏员团团围住。
“滚回去告诉你们知县!”孙家大少爷孙继业手持钢刀,“我孙家的地,一亩都不会少!再敢来丈,来一个杀一个!”
带队的主簿面色惨白:“孙公子,这是朝廷法令……”
“去他娘的法令!”孙继业一刀劈断旁边的旗杆,“大明开国三百年,从未有此等苛政!今日我孙家便是不从,你们能奈我何?”
三地乱起的消息,在六月十一午时同时传到南京。
大功坊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周文柏读完急报,沉声道:“三地乱民总计超过三千人,顾家、钱家只是聚众抗议,孙家已武力抗拒,打伤衙役七人。松江知府、常州知府请求调兵弹压。”
王瑾补充道:“据镇抚司密探,三地乱事背后确有鲁王府的人煽动。他们派了幕僚混入人群,提供钱粮,还许诺事成后各有封赏。”
徐光启忧心道:“国公,此事若处置不当,恐酿成大乱。江南士绅多持观望,若见朝廷退让,必纷纷效仿。”
朱炎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三处位置:“鲁王这是阳谋——逼我们动手,他便有借口起兵‘平乱’;若我们不动手,新政威信扫地。”
“那该如何应对?”
“既要动手,又要占住大义。”朱炎转身,“传令:松江、常州、嘉兴三府,立即张贴安民告示。内容有三:一,清丈田亩乃朝廷定制,为的是公平赋役,充实国库以御外侮;二,凡聚众闹事、冲击官府者,按律当斩;三,但朝廷仁厚,给一日时间自省。今日日落前散去者,只究首恶,胁从不问。”
他顿了顿:“同时,调新军三营,每营千人,赶赴三地。但不要进城,在城外十里扎营,摆出威慑态势。告诉带兵将领: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入城。”
周文柏迟疑:“这……若乱民不散呢?”
“他们不会散。”朱炎冷笑,“鲁王要的就是我们动武。所以第二步——”他看向猴子,“镇抚司安插在三家的人,可以动用了。我要顾秉谦、钱谦贞、孙继业三人‘勾结鲁王、阴谋叛乱’的确凿证据,今日酉时前必须拿到。”
猴子会意:“属下明白。顾家有个账房先生是我们的人,钱家有个护院教头也是,孙家……孙继业的宠妾早已被我们买通。”
“好。”朱炎点头,“证据到手后,立即抓捕三人。记住,要公开抓捕,让所有人都看到。捕后立即审讯,让他们当众供出鲁王府的联络人、资助银两、以及……”他加重语气,“他们与清廷的勾结。”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鲁王真与清廷有染?”
“现在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朱炎淡淡道,“镇抚司不是截获了一批清廷援助鲁王的火器吗?让郑森‘不小心’放几件到鲁王府在宁波的仓库。再安排几个‘清廷密使’在绍兴被‘百姓’发现。证据链要完整,要经得起推敲。”
众人这才明白朱炎的整个谋划——不仅要平定三地骚乱,更要借此将鲁王打成“汉奸国贼”,彻底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那鲁王本人……”周文柏问。
“先让他跳。”朱炎眼中闪过寒光,“待证据确凿,以监国名义下旨削籍问罪。届时他若反抗,便是叛国;若不反抗,便是认罪。无论如何,这面旗子都要倒。”
命令一道道传出。午时三刻,三营新军开出南京;未时初,安民告示已快马送往三府;申时,镇抚司的密探开始行动。
松江府,酉时初。
顾家庄园内,一场“庆功宴”正在进行。顾秉谦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左右是几个煽风点火的鲁王府幕僚。
“顾公今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真乃江南士绅之楷模!”一个姓刘的幕僚举杯恭维,“鲁王殿下说了,待事成之后,必奏请朝廷,封顾公为‘松江伯’!”
顾秉谦哈哈大笑:“刘某过誉了。老朽只是不忍见祖宗产业被夺,乡亲受苦罢了。”他压低声音,“只是……今日朝廷已在城外驻兵,老朽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顾公放心。”刘幕僚笑道,“豫国公不敢动武。他若镇压,便是坐实了‘暴政’之名;若退让,新政便成笑柄。此乃两难之局,我们已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庄园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老爷!不好了!官兵……官兵闯进来了!”
“什么?”顾秉谦霍然起身,“他们敢……”
话音未落,一队黑衣军士已冲入大厅,为首者亮出腰牌:“镇抚司办案!顾秉谦,你事发了!”
“你……你们凭什么抓我?”顾秉谦强作镇定,“老朽乃有功名之人……”
“功名?”带队百户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从你书房暗格搜出的账本,记载了你与鲁王府的银钱往来——去岁十月,收鲁王白银三千两;今年三月,又收五千两。这还不算,”他又取出一封信,“这是鲁王写给你的密信,邀你‘共举大事’。顾秉谦,你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顾秉谦脸色煞白:“这……这是诬陷!那账本……”
“带走!”百户一挥手,“还有这几个鲁王府的人,一并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同样的一幕,在常州钱家、嘉兴孙家同时上演。钱谦贞的密室中搜出了鲁王承诺“事成后任其为礼部侍郎”的密信;孙继业则被其宠妾当众指证,曾与鲁王府使者密议“若事不成,便投清廷”。
三地首恶被捕的消息,在六月十二清晨传遍江南。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镇抚司公布的证据——账本、密信、证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更震撼的消息在午时传来:郑森的水师在宁波外海截获三艘“海盗船”,船上满载火器火药,经审讯,船主供认是受鲁王府指派,从天津清军处接货。
一时间,舆论哗然。
六月十三,绍兴。
鲁王府内一片死寂。朱以海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金陵时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鲁王朱以海通敌叛国铁证如山》。
“殿下,如今怎么办?”仅剩的几个幕僚颤声问。
“怎么办?怎么办?”朱以海喃喃道,“他们……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要不……我们向南京请罪?”有人提议。
“请罪?”朱以海惨笑,“勾结清廷,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就算朱炎饶我,天下人能饶我吗?”
正绝望间,亲兵冲进来:“殿下!南京……南京来旨了!”
来的不是使者,而是五百新军,由猴子亲自率领。他们没费一兵一卒便进入绍兴城——知府早就得到密令,开了城门。
猴子当众宣读监国诏书:“鲁王朱以海,不思报国,反通敌虏,阴结乱党,图谋不轨。今削其宗籍,废为庶人,押解南京候审。凡附逆者,限一日内自首,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朱以海听完,惨然一笑,拔出佩剑便要自刎,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鲁王殿下,”猴子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国公让我带句话:你若合作,供出所有同党,可保一命,终身软禁。若不合作……”他顿了顿,“通敌叛国,按律当凌迟,诛三族。”
朱以海手一松,剑咣当落地。
当日,鲁王府被查抄,搜出与清廷往来书信十余封,金银三十万两,兵器甲胄无数。依附鲁王的十七家江南士绅,悉数被捕。
这场看似来势汹汹的叛乱,从爆发到平定,仅用了三天。
六月十五,南京。
朱炎在书房听着各方汇报。
周文柏道:“三地乱事已平,首恶顾秉谦、钱谦贞、孙继业皆认罪画押。牵连士绅四十七家,已按律处置:主犯流放琼州,从犯罚银,胁从不究。缴获非法田产十二万亩,正按新政分给佃户。”
王瑾补充:“鲁王一案,共查获通敌书信二十三封,涉及江南士绅六十三家。其中十八家证据确凿,已下狱;其余四十五家,令其限期‘捐银赎罪’,所得充作新政经费。”
徐光启感慨:“经此一事,江南士绅再无人敢公开反对新政。昨日苏州沈家、常州几家大户主动要求‘补报田产’,共补缴赋税银八万两。”
朱炎点头:“敲山震虎,目的达到了。但记住,不要扩大打击面。那四十五家‘捐银赎罪’的,罚银后便算两清,不得再追究。我们要的是新政顺利推行,不是要杀尽江南士绅。”
他看向猴子:“川东那边如何?”
“杨提督奏报,张献忠派出的三万大军已至忠州,但粮草不济,军心涣散。刘文秀将军策反了敌军中两名将领,约定阵前倒戈。杨提督判断,旬日内必有大捷。”
“好。”朱炎站起身,“传令杨震:胜后不必急于西进,巩固已占州县,安抚百姓,推行新政。川东是我们收复四川的跳板,必须站稳脚跟。”
他又问:“吴三桂那边呢?”
“已按国公吩咐,开放襄阳至郧阳商路。”周文柏道,“吴三桂提供了清军江北三处粮仓位置,李文博将军昨夜袭了其中最远的一处,焚粮五千石。清军以为是普通袭扰,尚未怀疑到吴三桂。”
朱炎满意道:“这就够了。告诉李文博,袭扰要把握好度,既要让清军难受,又不能逼得他们大举报复。我们还需要吴三桂这颗棋子。”
处理完军政,朱炎想起一事:“燧发枪量产进展如何?”
薄珏回禀:“月产已稳定在一百二十支,工匠熟练后,下月可达一百五十支。福建建宁的铁矿已开始出铁,预计九月可产钢。届时产量还能提升。”
“加快进度。”朱炎道,“新军至少要装备两个营的燧发枪,形成战斗力。另外,让格物院研究一下,能否将燧发枪的原理用在火炮上——比如制造轻型野战炮,用燧发机点火,提高射速和可靠性。”
“属下领命。”
众人退去后,朱炎独坐良久。窗外暮色四合,秦淮河上的歌声隐约传来。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鲁王虽除,但江南士绅心中的芥蒂不会消失;川东虽捷,但张献忠根基尚在;吴三桂虽暗中合作,但随时可能反复;清廷虽暂未大举南下,但多尔衮绝不会坐视大明复兴。
而新政的推行,更是任重道远。清丈田亩、推广新粮、兴办工坊、改革税制、普及教育……每一项都是对旧制度的挑战,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
但路已经走出来了,就不能回头。
朱炎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行百里者半九十。
是的,最艰难的路,往往在最后一段。而他,必须带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走完这段路。
夜色渐深,南京城万家灯火。而在千里之外,川东忠州城外,杨震正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那是刘文秀的旧部送来的,约定了明夜举火为号,阵前倒戈。
一场决定川东命运的大战,即将打响。而这场战役的胜负,将直接影响整个天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