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技艺之争
锤砧旅舍的小院确实安静,青石铺地,只在角落有一株叶片如铁的老松。
张无忌没有急着去百艺阁。
他在屋内盘坐三日,将神医谷所得基础玉简、从摊位购得的异变龙须草与那几份废料残渣,逐一以神识细细梳理。
第四日清晨,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衫,将那枚临时客卿玉牌别在腰间,推门而出。
百艺阁前永远人潮涌动。
九层巨塔如同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熔炉,吞吐着来自各方、怀揣技艺或需求的人流。
张无忌步入其中,内部空间比外观更加宏大,显然运用了空间拓展之术。
各层回廊环绕,中心是巨大的、直通塔顶的采光井,无数光束从不同角度的晶石窗射入,照亮飞舞的微尘与流动的各色灵气。
他径直走向一楼大厅侧壁一排挂着“技艺登记”、“资格申请”牌匾的窗口。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伍,有焦躁等待的,有低声讨论的,也有神情自得、显然志在必得的。
张无忌选了一列队伍排在末尾。
他前后都是气息各异的修士,多是元婴、化神境,偶尔有炼虚期的,气息沉凝。
无人交谈,气氛严肃。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张无忌时,窗口后是一名面容刻板、修为在化神后期的女执事。
“申请何种认定?报出名号、修为、主修技艺方向。”女执事头也不抬,声音平板。
“申请正式客卿。张无忌,合体期大圆满。主修丹道,略通炼器原理。”张无忌递上临时玉牌。
女执事接过玉牌,手中光华一闪,似乎核实了录入信息,又抬眼看了看张无忌,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合体期大圆满来申请正式客卿,这修为在百艺盟外围已算顶尖,但通常这等修为者无需从临时客卿做起。
“合体期……大圆满?”她确认般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阁内规矩,申请正式客卿,需至少在一项技艺上展示足以令资深成员认可的水准。方式有两种:其一,提交足以佐证过往成就的信物或任务记录,由三位及以上长期成员联名推荐;其二,现场评测,由阁内轮值的资深评判者进行考核。你选哪种?”
“现场评测。”张无忌答道。
女执事点点头,不再多问,取出一枚新的、边缘有银色纹路的玉牌,注入一丝灵力后递给张无忌:“持此牌,前往四层‘丹道评核区’。出示此牌,自会有人安排。下一个。”
张无忌接过银纹玉牌,转身走向通往更高层的悬浮光梯。
四层比一楼清静许多,回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静室,门口大多挂着“考核中”或“待安排”的木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鼎炉余温的气息。
几名穿着百艺盟制式服饰的丹童或执事在回廊间穿梭。
张无忌在回廊入口处寻到一位负责引路的丹童,出示银纹玉牌。
丹童是个筑基期的小童,态度恭敬:“请前辈随我来,‘丙七’静室今日空闲,轮值的评判者是……”他看了眼手中的名册,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是孙前辈。”
他将张无忌引至丙七静室门外,轻轻叩门:“孙前辈,有申请正式客卿者,前来评核。”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不耐、带着沙哑的声音:“进。”
丹童推开门,侧身让张无忌进入,自己并未进去,而是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静室内空间不小,正中是一个青黑色的丹炉,炉火已熄,旁边桌案上摆着各色瓶罐和玉盒。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丹袍,头发花白却胡乱支棱着,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上下打量着张无忌。
正是之前在百草岛抱怨相冲药力难调和、并把废料卖给张无忌的那个老丹师。
张无忌脚步未停,神色不变,上前拱手:“张无忌,见过孙前辈。”
孙老丹师——孙默——眼睛眯了眯,显然也认出了张无忌,嘴角撇了撇:“是你?买废料研究的那个小子。合体期大圆满?倒是我走眼了。怎么,研究出什么名堂了?来,说说看,你想认定哪方面?别告诉我就靠你那点捡废料的心得。”
他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讥诮和不耐,但眼神里的审视比之前浓了十倍。
“丹道。”张无忌言简意赅。
“丹道范围广了。”孙默身体前倾,手指敲着椅背,“你是擅长辨药?控火?成丹率?还是专精某一类丹方?百艺盟认证,不认虚名,只看真章。想凭修为蒙混过关,在我这里行不通。”
张无忌看着他,平静道:“我对处理相冲药力的调和,有些心得。”
孙默敲击椅背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盯着张无忌,足足看了三息,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表情:“心得?哈!年轻人,口气不小。正好,老子这里有个现成的考题,也是盟里挂了号的老大难。你若能当场解决,别说正式客卿,老子亲自给你写推荐。”
他站起身,从旁边桌案一个被封禁的玉盒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奇异的灵草,约莫尺许高,通体一半莹白如冰,散发着丝丝寒气,另一半赤红似火,有微弱的热浪蒸腾。
两色在茎秆中央交界处并非截然分开,而是呈现出一种混乱的、相互侵蚀湮灭的灰败区域,草叶微微卷曲,显得极不稳定。
“冰火两仪草,听过没?”孙默将玉盒推到张无忌面前,“至阴与至阳之力共生一体,既是奇珍,也是剧毒,更是公认的‘丹炉杀手’。其内部阴阳药力时刻处于湮灭边缘,极其狂暴,难以引导,更别说调和入丹。盟里悬赏了三十年,寻求能将其稳定入丹的法子,提高成功率到三成以上的,赏十万上品灵石,外加一次进入‘万药秘境’核心参悟的机会。至今没人能领。”
他盯着张无忌,眼神灼热又冰冷:“就用它。我这里辅材、丹炉都现成。你,现在,炼给我看。不要求你炼出什么惊世灵丹,只要你能炼出一枚药性稳定、阴阳药力不再剧烈冲突的丹丸,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定性丹’,就算你过。怎么样,敢不敢接?”
静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冰火两仪草散发出的、微弱的嗤嗤声,那是阴阳之力相互湮灭的声响。
张无忌的目光落在玉盒中的奇草上。
神识微探,便能感受到那狂暴混乱、濒临崩溃的药力核心。
这难度,远超寻常的属性相冲。
他沉默了片刻。
孙默嗤笑:“怎么?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继续去捡你的废……”
“可以。”张无忌打断他,声音平稳,“请孙前辈提供辅材清单,我需核对一下。”
孙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深深看了张无忌一眼,扔过来一枚玉简:“标准‘阴阳定性丹’的辅材都在里面,都是常见之物,我这都有备货。丹炉就用这个‘黑曜炉’,地火可控。”
张无忌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点了点头:“辅材没问题。只需调整其中两味的投入次序与剂量。”
孙默眉毛一挑,没说话,挥手间,桌上出现了一排辅材玉盒。
他自己则退后几步,抱臂靠在墙边,摆明了只看不动手,眼神里的审视浓得化不开。
张无忌走到丹炉前。
他没有立刻开炉,而是先将冰火两仪草取出,置于掌心。
没有灵力涌动,没有光华绽放,他只是用合体期大圆满的精微灵力,如同最轻柔的水波,缓缓浸润整株灵草。
孙默眼睛微眯。
这种处理方式,太温和了,近乎保守。
处理这种狂暴药力,不都是该以更强灵力或特殊手法先行压制或引导吗?
但下一刻,他瞳孔微微一缩。
在张无忌那看似温和的灵力浸润下,冰火两仪草内部狂暴湮灭的阴阳药力,冲突的速度竟然……放缓了?
不是被压制,而是被一种极其轻柔的“梳理”所影响,仿佛暴躁的野兽被安抚,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释放出自身的药力,但两极药力之间,形成了一种脆弱的、一触即发的动态对立。
这需要何等精微的灵力操控?何等敏锐的药性感知?
张无忌将处理好的灵草放入一旁的玉盘。
然后,他开始依次处理辅材,动作不疾不徐,手法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花哨,但每一种辅材的药力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处于一种“待激发”的平稳状态。
开炉,引地火。
火焰被他精准地控制在一种青蓝色的、温度恒定的状态,不高不低。
投入辅材。
顺序与孙默所知的标准丹方有微调,先投入的是一味药性偏中正平和的“地龙根”,而非通常用来先行调和的寒性或热性辅材。
最后,他将处理好的冰火两仪草投入炉中。
炉内景象开始变化。
青蓝火焰包裹下,冰火两仪草的阴阳药力开始释放,赤白两色药气如小蛇般窜出,本能地就要相互扑击湮灭。
但就在这时,张无忌伸出右手食指,凌空对着丹炉内,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五彩斑斓的光华。
只有一丝,一丝微弱到极致、仿佛风中残烛般、灰蒙蒙的气息,从他指尖渗入丹炉。
那气息玄奥难言,仿佛蕴含着某种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意味,但又淡薄无比。
孙默的呼吸骤然屏住。
他的神识早已铺开,笼罩丹炉内外,自然察觉到了那一丝异样。
那是什么灵力?
从未见过,品质……高得不可思议,却又收敛到极致。
那一丝混沌之气入炉,并未直接接触狂暴的阴阳药气,而是在药气即将碰撞的中心区域,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铺开”,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由无数细微通道与漩涡点构成的……结构。
不是阵法,不是禁制,更像是一种……法则的雏形投影?
下一瞬,神奇的变化发生了。
那即将碰撞湮灭的赤白两色药气,在触及那混沌结构的边缘时,仿佛找到了无形的轨道。
它们没有直接对冲,而是顺着结构中预设的、极其微弱的“路径”,开始了流动。
赤色阳气流入一个“通道”,白色阴气流入另一个相邻的“通道”,两者在“通道”内高速循环、靠近,但始终被那混沌结构形成的“漩涡点”所牵引、偏转,无法正面碰撞。
每一次循环,每一次靠近,药气中属于“冲突”、“湮灭”的那部分暴戾能量,就在通过“漩涡点”时,被悄无声息地“消磨”掉一丝。
而消磨掉暴戾能量后,剩下的、更精微的阴阳药性,则在循环中,通过“通道”壁上由混沌之气维持的微妙联系,开始产生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奇异的“中和”反应。
这个过程无声无息,波澜不惊。
丹炉内没有光华乱射,没有轰鸣作响,只有青蓝火焰静静燃烧,以及那赤白两色药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着,按照一个复杂而和谐的轨迹,缓慢地流转、融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孙默从最初的震惊,到全神贯注的观察,再到眉头紧锁的沉思。
他看不懂那混沌结构的具体原理,但他能“看”到结果——那原本狂暴无比、时刻处于湮灭边缘的阴阳药力,其冲突性在被持续地、稳定地削弱、转化。
半个时辰,悄然而逝。
张无忌收指,熄火。
炉内一切异象消失,只剩下炉底中心,静静地躺着一颗丹药。
那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沉闷的灰绿色,毫不起眼,表面甚至有些粗糙,没有任何宝光或药香外溢。
看起来,就像一枚最普通的、甚至可能是炼制失败的废丹。
孙默脸色沉静,一步跨到丹炉前,甚至没有用灵力护手,直接伸手将那灰绿色丹药捏了起来。
他眼神锐利,二话不说,一道强横的神识便粗暴地刺入丹药内部!
这通常会导致药性不稳的丹药当场崩解。
但神识探入,孙默的身体猛地一震,捏着丹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经历了从审视、到疑惑、到难以置信,最终定格为一种深沉的凝固。
丹药内部,并非他预想的药力溃散或勉强糅合。
那里,是无数细小到极致、肉眼和寻常神识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单元。
每一个微小单元内部,都存在着极其微弱、但稳定循环的阴阳药力对流,如同微缩的太极图。
单元与单元之间,并非紧密相连,而是通过更细微的、近乎虚无的“中和药力”丝线相连,形成一个疏松却无比稳固的整体网络。
冰火药力,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强行压制融合。
它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循环又相互制衡的“单元化”形式存在。
冲突被限制在每个微小单元内部,成为维持其动态平衡的一部分,而整体上,丹药的药性变得出奇地稳定、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韧性。
这不是调和。
这是……重构。
孙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神识从丹药中抽离。
他抬起头,看向张无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面有震撼,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对于未知技艺的敬畏。
静室内落针可闻。
良久,孙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枚灰绿色丹药轻轻放回旁边的玉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从自己旧袍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块非金非木、正面刻着“百艺”二字、背面是一簇抽象火焰纹路的银色徽章。
他将徽章往张无忌面前的桌案上一丢,银色徽章在青黑桌面上转了半圈,停下。
“从现在起,你是正式客卿了。”孙默的声音沙哑,恢复了惯常的调子,但似乎少了些什么,“凭此徽章,可自由出入外围及部分核心区,申请独立炼丹静室,接取盟内发布的技艺任务,享受相应资源兑huanquan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无忌平静的脸,又瞥了一眼那枚灰绿丹药,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了然:“拿着,出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外宣扬。你这手法……哼,看着简单,水太深,不适合到处显摆。百艺盟里,眼红的人,比识货的人多。”
张无忌拿起银色徽章,触手微沉,他对着孙默拱手一礼:“多谢孙前辈。”
孙默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摆摆手,示意他自便,再没开口。
张无忌将银色徽章收起,转身,拉开静室的门。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七八位修士。
有丹童,有执事,也有几位显然是一直在附近其他静室、被那无声却持续了半个时辰的炼丹过程吸引过来的、挂着长期成员或客卿腰牌的丹修。
他们显然未能窥见炉内具体变化,但都感知到了那段时间丙七静室内异常“平静”却又莫名“深沉”的灵气流动,以及孙默那罕见的、长达半个时辰的沉默观察。
静室门开,这些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无忌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与审视。
张无忌面色如常,对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沿着回廊,向光梯方向走去。
身后,丙七静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但那些目光,仿佛有重量般,仍粘在他的背影上。
隐约的低语,开始在回廊中响起。
“成了?”
“孙‘药痴’亲自考核,还沉默了那么久……”
“那小子什么来头?合体期,看着面生得很。”
“他刚才那手法,你们看清了吗?好像……没什么动静?”
“灰绿丹……那是什么丹?没闻到药香啊……”
“不管怎样,能让孙前辈闭嘴半个时辰,还交出了银章……这位新客卿,恐怕不简单。”
“走,去打听打听……”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张无忌登上光梯,银色徽章在袖中,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