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没有理会她。
她一步步走过运输舱之间。
一个羽翼孩子抬头望着她。
那孩子的翅膀被保温布包住，只露出一张小脸。他不知道希亚是谁，但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与这里其他大人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不低头的气息。
孩子小声问：
“你是来带我们去远方的吗？”
大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希亚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与那个孩子平视。
“不是。”
孩子愣了一下。
希亚伸手，轻轻替他把肩上快要滑落的保温布拉好。
“我是来告诉你们，不用去了。”
孩子茫然地眨眼。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可周围那些成年人听懂了。
一名露白文明母亲突然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
伊澜脸色发白。
“执政官……”
希亚站起身，望向她。
“停止贡品交接。”
“所有幼生个体，送回监护人身边。”
伊澜下意识摇头。
“不行。”
“如果贡品不足，他们会开火。”
“那就让他们开火。”
希亚的声音带着舰体外壳的冷硬。
“盖亚舰队会处理。”
伊澜急了。
“您不明白！”
“他们不是一支普通舰队。”
“赤牙、铁翅、灰鳞三方联合之后，拥有超过十万艘战舰。”
“他们背后还有三个庞大恒星系。”
“如果您今天打退他们，明天他们会调来更多舰队。”
“他们会把这里当成叛乱区！”
“他们会屠杀我们！”
希亚望着她。
“所以你们才一次次给。”
“是。”
伊澜声音发颤。
“我们给资源，他们离开。”
“我们给艺术品，他们离开。”
“后来他们要生物样本，我们也给。”
再后来，他们要幼生个体。”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血色退尽。
“我们一开始不给。”
“清洗了一座轨道城。”
“那座城里有两千三百万生命。”
“从那以后，我们给。”
“给了，他们就走。”
“给了，大多数人就能活。”
“希亚执政官，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问题。”
“这是算式。”
“用三千，换几百亿。”
“我们没有资格不算。”
这句话落下，贡品大厅里许多家长都低下头。
是啊。
他们每天都是说服自己的。
这是算术。
用少数换多数。
用孩子换母星。
用尊严换明天。
他们不是恶人。
他们只是被逼到没有选择。
希亚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转头望向那些孩子。
三千个幼生个体。
三千个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未来。
有的在哭，有的因为被父母哄骗，还以为自己真的要去远方旅行；有的太小，正抱着睡眠毯打盹。
一个硅基晶核在透明盒里轻轻闪烁，旁边的成人硅基体一直用震动波安抚它，那节律轻柔得接近摇篮曲。
希亚忽然想起地球上那些还在学习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小学生。
想起那个在课本旁画出长翅机甲的女孩。
想起伊芙死死抓住阿妮塔衣角的手。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算式没有错。”
她说。
“错的是你们把孩子放进了算式里。”
伊澜身体一晃。
希亚继续说：
“我不会指责你们过去的选择。”
“在没有力量的时候活本身就很难。”
“但现在，盖亚在这里。”
“如果你们仍然把孩子送出去，那就不是没有选择。”
“而是习惯了跪着。”
伊澜怔怔望着她。
习惯了跪着。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因为它说中了微星共同体最深的恐惧。
他们起初是被迫低头。
后来，低头变成制度。
再后来，制度变成礼仪。
他们甚至给贡品大厅装饰光藤，给孩子披上漂亮斗篷，给交接仪式起名“请离礼”。
只要装点得足够柔和，屈辱似乎就能少一点血色。
就在这时，贡品大厅上方主屏强制亮起。
赤牙文明的舰队指挥官接入画面。
那是一个带有直立兽形特征的生物，头骨狭长，嘴里长满交错尖牙。它坐在黑红色指挥座上，身后是赤牙舰队的火控光幕。
它显然通过星港公共监控看见了希亚。
“微星共同体。”
它咧开嘴。
“你们这里多了新客人？”
伊澜脸色骤变。
赤牙指挥官盯着希亚，目光里浮现贪婪。
“银白色舰队，很漂亮。”
“看起来不像你们这些软骨头能造出来的东西。”
“听着，外来的陌生人。”
“这里是赤牙、铁翅、灰鳞三方联合收贡区。”
“你们如果只是路过，现在出星图、舰船样本和一成船员，我们可以允许你们离开。”
瑞亚缓缓抬头。
“它在跟谁说话？”
旁边一名盖亚陆战队员低声说：
“应该是在跟我们。”
瑞亚冷笑了一声。
赤牙指挥官还在继续。
“如果你们想插手微星共同体的贡品事务，那你们就会被视为共同体的新成员。”
“新成员第一年贡品翻倍。”
“另外，你们的舰队不错。”
“主舰留下。”
“指挥官留下。”
“其他人可以滚。”
贡品大厅里，微星文明的代表们脸色惨白。
他们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赤牙文明盯上了盖亚舰队。
伊澜急忙上前。
“赤牙统领，请冷静。”
“他们只是临时访问者，不属于微星共同体。”
“贡品我们会照常缴纳。”
“请不要扩大冲突。”
赤牙指挥官大笑。
“扩大冲突？”
“你们也配说冲突？”
“你们只是我们的牧场。”
“牧场里来了新的兽群，当然也要归我们。”
铁翅文明的舰队频道插入。
机械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建议扣押银白主舰。”
“其舰体材料价值高。”
灰鳞文明频道也加入。
“幼生体额度翻倍。”
“微星共同体近期疑似与外部文明建立隐瞒联系，需惩罚。”
伊澜闭上眼。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她甚至已经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联合舰队被激怒。
三方联合舰队开火。
微星星港成为战场。
而无论谁赢，最先死的一定是微星共同体那些没有武器的平民。
她转向希亚，几乎是在哀求。
“请您不要回应。”
“我们可以把贡品加倍。”
“我们可以让他们先离开。”
“之后再想办法……”